下午两点四十，林鹿溪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面前摆着五张手卡，每张对应一位评审的研究方向和可能的提问角度。她把第五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费明熙的名字下面用红笔写了三个词：产权、合法、判例。旁边打了一个勾，意思是这个点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电脑屏幕上，视频会议的界面已经打开，五位评审的头像还是灰色占位符，上面写着“等待接入”。摄像头是她专门去电脑城买的，姜念开车送她去的，挑了一款带背景虚化的，能把她身后的白板和图纸墙拍清楚。麦克风是周砚礼从意大利寄来的，说他用过这个牌子，收音好，不降噪也不会破音。
“网络延迟测过了吗？”周砚礼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他在米兰的朋友家里，背景音有一点点吵，能听到街上有轨电车经过的叮当声。他专门请了一天假，就为了配合她做远程技术保障。
“测了，三十毫秒以内。”林鹿溪把手机的免提关掉，戴上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竖着听电脑的声音。“画面也调过了，光线从正面打，不背光。”
“行。我在线上，不出声，有问题随时叫我。”
三点整，五个灰色的头像同时亮了。第一个是评审主席，一个头发全白的意大利老太太，叫比安奇，佛罗伦萨文化遗产保护学院的院长。第二个是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米兰理工的教授，研究建筑材料的。第三个是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学者，葡萄牙人，做历史景观的。第四个是一个德国人，沉默寡言，框框里只露出了半张脸。
第五个是费明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衣，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介乎严肃和不耐烦之间，像在说“快点开始”。
林鹿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说了开场白。“各位评审下午好——你们那边是上午。我是林鹿溪，来自中国临江，今天向各位汇报的课题是临江古城藏书楼的修复与再生方案。”
她的意大利语发音不是特别标准，尾音有时候会往上翘，像唱歌跑了最后一个调。但流畅度没问题，句与句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专业术语的发音多练了很多遍，每个词的重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陈述部分一共十八分钟。她从藏书楼的历史沿革开始讲，用了一张民国十八年的老照片做开场，然后切换到现状三维扫描模型，再切换到修复方案的效果图。每一页PPT都配了意大利语和英语的双语标注，图片多于文字，关键数据用红字放大。讲到榫卯结构的时候她放了一段动画——方屿帮他做的，把五踩重昂斗拱的受力传导过程模拟了出来，一根梁一根梁地拆开又合上，整个过程二十八秒，评审里那个光头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看。
前四位评审的提问都在她的预设范围内。比安奇问了修复材料的来源和可持续性，她引了刘师傅提供的供应商资料和木材含水率的检测报告。米兰理工的光头问了榫卯结构的地震荷载能力，她翻了CAD模型的分析结果，把位移数据报了一遍。葡萄牙的女学者问了历史考据的可靠性，她举了柳思成原稿和周也屏笔记中的三处交叉验证。德国人只问了一个问题，关于屋面曲率的复原精度，她对答如流。
然后是费明熙。
他举起手，不是真举手，是在镜头前抬了一下手掌，像示意“该我了”。林鹿溪看着屏幕上他的脸，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准备切入正题的表情。
“林女士，你的修复方案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藏书楼属于公共文化遗产，你需要获得保护它的权利和义务。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证据表明这块地存在有效的私人产权主张，你的修复方案就等于是建立在侵占了私人财产的基础上。你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下巴微微抬起，等着她回答。
林鹿溪没有犹豫。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后面的备用页，调出了米兰律所那份产权调查报告的关键页面。
“谢谢费明熙教授的提问。关于藏书楼地块的产权问题，我通过第三方机构做了完整的溯源调查。”她指着屏幕上那张民国时期的地籍图复印件，“产权起点明确——民国时期属柳思成家族所有，这一点在临江县档案馆有原始登记记录为证。”
翻页。
“建国后，该地块于1954年登记为国有。过程是合法的，有据可查。”
翻页。
“争议出现在两年前。一家名为Camelia Holdings Limited的公司以‘历史遗留无主地块’的名义提出申诉，要求返还土地使用权。但这份申诉的法律基础是什么？我调取了他们的申报材料，发现关键环节——所谓‘无主’的认定，缺乏任何法律文书的支撑。简单说，他们说这块地没主人，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
翻页。
屏幕上出现了那份山茶花花押的地契影印件，林鹿溪用红笔在花押旁边画了一个圈。“这是Camelia公司提供的所谓产权依据，落款处的受让方标识是一个手绘花押，不是工商登记备案的法人印章。法律效力存疑。”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费明熙的表情。他脸上的那个表情没变，但交叉的手指动了一下。
“基于以上链条，我的结论是：Camelia公司的产权主张在法律上缺乏充分依据。藏书楼地块目前为国有，修复方案符合现行法律法规，不存在任何侵权问题。我准备了完整的法律意见书，可以在答辩后提交给评委会审阅。”
费明熙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林鹿溪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两只手分开来，一只手去端咖啡杯，一只手放在了桌面上。他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松一口气，是那种“好了我该做的做了”的表情。
评审主席比安奇问了最后一句：“还有别的评审要提问吗？”
没有人说话。
比安奇说了句“投票”，五个人的画面同时静音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等待界面，上面写着“评审团闭门投票中，请稍候”。林鹿溪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手机，周砚礼发了一条消息：“你那段产权回答太漂亮了，费明熙没法再追。”
她没回。盯着屏幕上的等待界面看了不知多久，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
画面亮了。比安奇的脸出现在中间，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听得清。“经过评审团的讨论和投票，我正式通知你——临江古城藏书楼修复与再生方案，全票通过。项目获得佛罗伦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全额扶持资金，林鹿溪女士同时获得基金会青年学者访问资格，任期两年。恭喜。”
林鹿溪对着镜头鞠了一躬。鞠躬的时候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脖子上的那枚铜钱从领口滑出来，荡在半空中，被摄像头拍进了画面里。她坐直的时候用手把铜钱塞回去了，动作很快，快得不自然。
关掉视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头仰着，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那只小飞虫还在，绕着灯管转圈，不知道已经飞了多久。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抖，整个身体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每个关节都在发软。
手机响了。周砚礼。
她接起来，没说话。那边的声音先传过来：“你过了。全票。林鹿溪，你过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第二下才说出来的：“周老师，我交作业了。”
声音有点抖，最后一个字拖了一个尾音，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干脆利落。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摄像头拍不到，但她后背全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爸会很高兴的。”周砚礼说。
林鹿溪没接这个话。她靠在椅子上，把手机的免提开了，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答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下午三点到四点二十，比她预想的还长了二十分钟。藏书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深色块，只有屋顶瓦片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姜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跟周砚礼说话，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围裙上全是油。她看到林鹿溪的表情，把鸡汤放在桌上，没说话，站在旁边等着。
林鹿溪挂了电话，看着姜念，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过了。”
“我知道。”姜念把鸡汤推到她面前，“喝汤，趁热。喝完再说。”
林鹿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她没停，又喝了一口。
楼下车门关上的声音传上来，砰的一声，隔了两层玻璃有点闷。她没在意，继续喝汤。窗外那辆黑色轿车今天停在了巷口另一侧，车里的人没下车，但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点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在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