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傅衍之说完“费明熙投了赞成票”之后，手中的茶杯就摔在了地上。不是手滑，是直接往地上砸的。白瓷杯子碎成四五瓣，茶水溅在她白色阔腿裤的裤脚上，褐色的一片，像墨水洒在了宣纸上。她没低头看，就那么站着，脚边是碎瓷片和泡开的茶叶，龙井的味道混着瓷器碎裂后的土腥气，在沈家书房里弥漫开来。
傅衍之坐在沙发上，身体没动，只是把搁在茶几上的脚收了回来，避免碎屑溅到鞋面上。他看着沈清漪，表情没有惊讶，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只是在等她发泄完。
“全票通过，”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连费明熙都投了赞成票——他不是答应了会拦吗？”
“他说拦不住。”傅衍之把费明熙原话转述了一遍，“原话是‘她的准备太充分，我挡不住’。他按约定提了产权问题，但林鹿溪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法律调查报告，把Camelia公司的产权主张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直接指出来认定程序存在瑕疵。费明熙说那个报告的撰写水平很高，背后有专业的法律团队支持，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沈清漪听到“法律调查报告”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瓷片，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龙井茶叶沾在她手指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帮她准备好了。”她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会是谁？”
“不知道。报告的委托方是匿名的，费明熙说他问了一个米兰的同行，那个律所的口风很紧，只说是国内的私人客户。”
沈清漪走到窗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傅衍之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衣扎在阔腿裤里，腰很细，肩膀有点塌，不是松垮，是那种紧绷之后的松驰。她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沉着。
“专业上拦不住她，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她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林鹿溪”，下面是两个黑点。“她有两个弱点。第一，她和陆砚深的离婚手续还没完全办完，在法律上她还是陆太太。这个身份在舆论场上可以有很多种说法。第二，陆家不喜欢她。陆明华不喜欢她，陆家上下都不喜欢她。一个被婆家厌恶的女人，在外面再风光，回到家族叙事里也是个失败者。”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两行字：舆论战——陆太太身份。家族战——陆明华。
傅衍之看着她写字，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力道很大，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你要找陆明华？”
“陆家姑姑比任何人都恨她。”沈清漪把笔放下，抬头看着傅衍之，“我只要把林鹿溪拿到国际资助的消息告诉她，再稍微加点料，她自然会跳出来。林鹿溪在陆家三年，陆明华看她不顺眼了三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傅衍之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沈清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她那本笔记本上第一行的“舆论战”三个字上。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沈清漪拿起手机，翻到陆明华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她在出国前就有了，是陆砚深有一次无意中存进她手机的——那时他们还在谈恋爱，她看到陆砚深手机通讯录里“姑姑”两个字旁边就是这个号码，顺手存了下来，三年没用过一次。
她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接电话时特有的矜持。
“姑姑您好，我是沈清漪。沈家的清漪。”她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变得柔和、得体，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一个乖巧的晚辈在跟长辈撒娇。“我前两天刚从国外回来，一直想去看您，怕您不方便。您这几天有空吗？我想请您喝个茶。”
陆明华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变了，从矜持变成了热络。“清漪啊，你回来了？怎么不早说？你妈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在国外学了不少东西，回来要帮家里做事了。”
沈清漪笑了笑，笑出声的那种。“姑姑您别笑话我，我就是出去转了转，学了一点皮毛。对了，有件事想跟您说说，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有——林鹿溪拿了意大利一个什么基金会的资助，好像还挺大的，几百万吧，要出国两年。砚深在跟她办离婚，您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明华的声音变了，温度降了至少十度。“知道。那个女人，我跟你说，她在婚礼当天就让我知道她不配进陆家的门。”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但很快又开口了，语速加快，“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下午来老宅，我们当面聊。”
“好的，姑姑，明天见。”
电话挂了。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陆明华”三个字显示在第一条。她的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练习过的那种，是计划执行成功之后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那种。她转头看傅衍之，语气轻快了不少。“陆家姑姑比我更恨她。这把刀比我更锋利。”
傅衍之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份Camelia公司的文件装进包里，拉链拉到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沈清漪。
“清漪，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林鹿溪，陆砚深不爱你的原因也不止她一个？”
沈清漪站在书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她的笑容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维持住，就那样挂在脸上，不上不下的，像一幅画挂歪了还没来得及扶正。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傅衍之没有等她回答。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书房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短路，是风吹的，老房子的电路不太稳，有时候开关门都会这样。
沈清漪站在书桌后面，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那本笔记本，在“陆明华”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了一句：“把临江古城地块的完整资料准备好，明天下午我要用。”说完挂了。她又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陆家老宅的外景，她三年前拍的，银杏树黄了一地。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相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金融街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栋一栋的，像发光的方盒子摞在一起。对面陆氏总部的顶层，灯亮着，但百叶窗合着，看不到里面。
沈清漪把百叶窗也合上了。办公桌上的台灯开着，光柱落在笔记本上，照亮了“林鹿溪”那三个字。她拿起笔，在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线，线划得很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凹痕，从背面摸能摸到突起。她把这页纸翻过去，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明天去见陆明华需要带的东西清单。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没墨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拔掉笔帽的时候用力过猛，笔帽弹飞出去，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边。她没去捡，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