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没走。
陆砚深那句“我和沈小姐只是校友”说完不到两分钟,又有一个人凑上来了。这次不是扛相机的,是拿录音笔的,胸前挂着个工作牌,像是某家行业媒体的。他挤到陆砚深跟前,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陆总,刚才您说和沈清漪女士只是校友。那请问您太太今天来了吗?林鹿溪女士,就是那位刚拿了佛罗伦萨资助的溪木老师——听说你们正在办离婚?”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全场突然没声的安静,是说话的人一个个收了声,端着酒杯的人手悬在半空中,聊到一半的话题被掐断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朝一个方向聚过去,像铁屑被磁铁吸住。陆砚深站在那个磁场的正中心,手里的香槟杯还端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他的目光越过记者的肩膀,扫了一眼人群,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分居的传闻,但没有人公开确认过。陆家在江临的地位摆在那里,陆砚深本人又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私事,这件事就像一块放在桌底下的石头,大家都知道它在,但没人把它拿出来看。现在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石头端到了桌面上。
林鹿溪站在人群的外圈,靠近走廊出口的位置。她和那个年轻女建筑师的对话刚结束,正准备去拿一杯新的气泡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够杯子了,指尖碰到杯壁,顿了一下。她的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凉丝丝的。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宴会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连水晶灯上的吊坠都不晃了。他把酒杯放下,放得很稳,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发出声响。
“我太太今天也在现场。”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人群某个方向,不是林鹿溪站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像在刻意避开什么。“我们目前还没有正式办完手续。关于离婚的消息,希望大家以官方说法为准。”
他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下头看手机,有人侧过脸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承认了分居的事实,但明确了婚姻关系尚未终结,等于在公开场合表明他没有放手。“还没有正式办完手续”这个措辞太有讲究了,不是说“在办”,不是说“已经离了”,而是“还没有办完”。留了空间,也留了余地。
沈清漪站在陆砚深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手里那杯香槟终于喝了一口,但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被戳穿了,像一层薄纸被水浸透,底下真正的表情透出来——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屈辱和不敢置信的东西。她咽下那口酒,把杯子放在最近的桌上,放得急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
从她所在的位置能看到人群外圈的林鹿溪。那个女人正把一杯气泡水端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得意,没有紧张,连看热闹的兴致都没有,就像一个人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刷手机的那种表情,平淡到有点无聊。她把气泡水喝完,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往露台的方向走了。
姜念从人群中挤过来,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有病吧。当着这么多人讲这个,还嫌不够乱?”
林鹿溪没接话。裙摆擦过走廊的地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会现场的窃窃私语已经变成了嗡嗡的声浪,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乱撞。有人拉了一个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陆砚深当众说还没离。”“不是说早就分居了吗?女方都搬出去了。”“搬出去了但手续没办完啊。”“他这是不想离的意思?”“不想离还跟沈清漪站那么近?”“谁跟谁站得近了,你没听他刚才说吗,‘只是校友’。”“沈清漪脸都绿了。”“她不是白月光吗?这白月光当得也太没面子了。”
沈清漪听到了一些,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从各个方向扎过来,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语气和笑声就够用了。她拿起手包,转头看了傅衍之一眼,语调压得很平,平到像一根绷直的线:“走吧。”
傅衍之没说话,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宴会厅。经过陆明华所在的那个小圈子时,沈清漪的脚步慢了一下。陆明华正端着茶杯,跟旁边那位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说着什么,看到沈清漪走过来,她的话头停了一拍,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沈清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咬着嘴唇。陆明华看了她大约两秒钟,然后下巴微微点了点,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沈清漪能看到。那不是一个“再见”的点头,是一个“我知道了”的点头,像两个共谋者在人群中交换暗号。
沈清漪点了下头回应,然后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从快到更快,最后变成了小跑。她经过宴会厅大门的那个瞬间,门僮还没来得及给她开门,她自己推开的,推得很用力,门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砚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越过一个又一个肩膀、后脑勺、举着酒杯的手臂,最后在落地窗外的露台上找到了那个身影。林鹿溪站在露台的栏杆边,背对着宴会厅,大衣穿在身上了,围巾重新裹了一圈,头发被夜风吹散了几缕,在脑后飘着。她站的姿势跟刚才在角落里跟人聊天时不一样了——肩膀微微缩了一点,不是怕冷,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像是在人群里待久了,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砚深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姜念挡在他面前。
她走得很快,从人群中闪出来,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她没穿高跟鞋,比陆砚深矮了快一个头,但她仰着脸看着他的时候,气势不比任何人弱。“陆总,她今天是以溪木的身份来的。来谈合作、见同行的。请不要让她难做。”
陆砚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姜念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您刚才那番话,不管您是什么意思,她听到了。但您不能现在走过去。您走过去跟她说什么?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乱写’?还是说‘我不是故意的’?不管您说什么,明天头条都会变成‘陆砚深酒会当众示好前妻’。她是来工作的。”
陆砚深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拳又没握。他看着露台上那个背影,林鹿溪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屏幕,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嘴唇抿着,没有笑。
他没有靠近。
露台上的风大,吹得林鹿溪的围巾末端一下一下地拍在大衣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她看完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江面。江面上有船,灯火通明地驶过去,船身很长,看起来像一座会移动的楼房,在黑色的江水上拖出一条碎金色的尾巴。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转过身准备回宴会厅取包。
经过落地窗的时候,她看到了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陆砚深——他站在宴会厅里面,姜念还挡在他面前,他没有绕过她,就那样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看着她的方向,隔着玻璃,隔着一层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林鹿溪没有停步。她推开门进去了,从另一个方向取了包,从侧门离开了酒店。
停车场里,姜念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散去。林鹿溪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拉出来扣上,动作很慢,卡扣对了好几下才对准。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听到了?”姜念问,没看她。
“听到了。”
“什么感觉?”
林鹿溪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暖气还没上来,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没什么感觉。”她说。姜念没再问了。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酒店大门的光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橘黄色的小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地吹着,把雾气一点一点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