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书房的门关了一整夜。
沈清漪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压得很低,只照亮键盘和她面前摊开的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林鹿溪的结婚时间、放弃保研的时间、陆砚深母亲打那通电话的大致节点、溪木工作室注册的时间、竞标的时间、佛罗伦萨资助的时间。她用红笔把这些节点连成线,又用蓝笔在旁边标注了另一种叙事顺序。
傅衍之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后的酒液颜色很浅。他看着沈清漪的背影,她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两个小时,中间只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没喝两口又放下了。
“你确定要这么写?”他问。
沈清漪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她的履历里有三年空白期,那三年她干什么了?嫁人了。嫁的是谁?陆砚深。离婚后她做了什么?马上拿了国际项目。这些时间点连在一起,不需要我编,只需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读者自己会连出一条线。”
“‘给豪门生了三年孩子’——她没有生过孩子。”
“但她婚后三年没工作。”沈清漪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傅衍之一眼,“这个事实就够了。读者会替她‘生’的。”
傅衍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打出来的那段文字。标题还没写,但正文已经有了雏形——《新锐设计师溪木,原来是豪门弃妇》。沈清漪把林鹿溪的大学成就压缩成两行,把结婚和离婚的时间点放大,把佛罗伦萨资助写成“离婚后迅速变现资源”的注脚。通篇没有一个字是编造的,但连在一起读,意思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这是第一轮。”沈清漪把标题敲上去,按了保存,“先在水军池子里跑一圈,等发酵到话题榜边缘,再让几个营销号跟进。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看到‘溪木’和‘陆砚深’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傅衍之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沉默了几秒。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清漪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已经开始列下一阶段的投放渠道和预算了。他把嘴闭上了,转身回到沙发上,端起那杯化了大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凌晨两点十七分,匿名帖在四个建筑设计论坛和两个社交平台同步发出。标题统一:《扒一扒拿国际基金的溪木——原来是豪门弃妇》。发帖账号全是新注册的,IP地址分散在三个不同省份,看不出关联。正文以“业内人士”口吻写成,声称“圈内人都知道”溪木就是林鹿溪,三年前嫁入陆氏,婚后从未从事建筑设计,“连一张图都没画过”,离婚后却突然以设计师身份出现,“不仅拿下政府重点项目,还拿了国际基金”。文末一句“懂得都懂”,留足了脑补空间。
姜念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刷到这条帖子的。
她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坐在出租车上习惯性刷行业论坛,看到标题里“溪木”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点进去,从头读到尾,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她家楼下。她没下车,让司机等着,截图、录屏、复制原帖全文,一口气全存进手机。然后拨了林鹿溪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
“鹿溪,你醒着吗?”
“嗯,在改东侧山墙的图纸。”林鹿溪的声音很平,背景音里有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你上论坛了。”姜念把帖子的标题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他们说你靠陆砚深上位,说你三年没画过一张图,说你的国际基金是离婚换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铅笔的沙沙声没停。
“截图存了没有?”林鹿溪问。
“存了。全文录屏也做了。”
“好。先别回帖,别跟任何人争论。把原帖链接和截图发给我。”
姜念顿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铅笔停了,林鹿溪应该是把笔放下了,声音靠近了听筒一些,“攻击我的人不了解一件事——我四年前的大学成绩单和竞标录像,比任何水军帖子都耐得住查。让他们先蹦,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姜念挂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回了公司。她要把所有相关帖子的首发时间、IP归属地、转发路径全部截图存档。出租车拐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帖子底下的评论已经破百了。最上面那条写着:“难怪能拿国际基金,原来是有陆氏撑腰。”第二条:“不是吧,溪木的竞标方案我在现场听过,真的很有水平。”第三条回复第二条:“水军吧?这都能洗?”
姜念把这三条都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溪木_舆情_2024_03。
沈清漪也没睡。她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每隔十几分钟刷新一次帖子,看评论数的增长曲线。傅衍之已经走了,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台灯还亮着,茶杯里剩了半杯凉透的龙井,茶叶沉在杯底,像泡开的虫尸。
话题#溪木身份#在清晨六点四十分爬上了社交平台话题榜的末尾。排名不高,四十七位,但“溪木”两个字出现在热搜榜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达到了沈清漪的第一个目标——让这个名字和争议绑定。
她截了图,发到和傅衍之的对话框里,附了一行字:“这只是第一轮。”
然后她关了手机,躺到书房的沙发上。窗帘没拉,窗外天已经灰白了,金融街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像有人在黑暗里一扇一扇地推开了窗。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林鹿溪会怎么回应?不回应的话,谣言会自己长腿跑;回应的话,对号入座等于自认。不管怎么选,都有破绽。
她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脚悬在扶手外面,凉。她拉了拉披肩,把脚缩回来,蜷成一团。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但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很弱,只够照亮灯座下面那一小片墙纸。墙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花,她以前没注意过。她盯着那朵水渍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压在她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