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华把见面地点定在陆氏旗下那家私人会所,林鹿溪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一个穿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会所的金色徽章,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林女士,这边请”,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急。
林鹿溪跟在后面,经过大堂的时候瞟了一眼墙上的画——一幅仿古山水,笔法粗糙,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会所的装修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但每一样东西都在用力证明自己不便宜,像一个人穿了一身名牌却连站姿都不对。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黑衣女人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林鹿溪进去,自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陆明华已经坐在里面了。一张小圆桌,上面摆了一套茶具,紫砂的,壶嘴还在冒热气。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翡翠,不大但水头好,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水。她没站起来,也没说“坐”,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鹿溪坐下了。
“喝茶。”陆明华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没看林鹿溪。
林鹿溪没动那杯茶。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她看着陆明华,等对方开口。
陆明华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这才抬起眼睛看林鹿溪,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打算退货的商品。
“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这不是问句。
“看到了。”
“对陆家声誉影响很大。”陆明华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砚深现在在谈几个重要项目,合作方看到这种新闻会怎么想?说陆家连个离婚都处理不好,连个前妻都管不住。”
林鹿溪没接话。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陆明华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从桌边推过来,A4纸,只有一页,标题是《林鹿溪女士关于个人职业历程的说明》。林鹿溪没伸手接,低头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感谢陆氏集团在其婚姻期间提供的支持与平台,其目前取得的职业成就离不开陆氏的资源扶持。
“你把这个发给媒体,剩下的公关部会处理。”陆明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了,像在说一件已经敲定的事。
林鹿溪把那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半遍——读到第二行就读够了。她把它放回桌上,推回陆明华面前。
“姑姑,”她用了这个称呼,不是因为还认这门亲,是因为叫别的太费劲,“我四年前拿结构力学金奖的时候,还没见过陆砚深。我的专业履历和陆氏没有关系。这份声明我不会发。”
陆明华放下茶杯的动作明显重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瓷碟上,褐色的,像小虫子。
“你现在做的那个藏书楼项目是谁给你的?政府为什么要招标?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资历能拿到?”陆明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还在控,“是陆氏在背后——”“招标是公开的,评审是独立的。七个团队,我们拿了第一名。”林鹿溪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刚才还低了半度,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短,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您可以去查竞标录像。满分十分,我们拿了九点三。”
陆明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姑姑,我今天来是因为您约了我,我尊重您是长辈。但这份声明我不会发。”林鹿溪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和地毯摩擦发出闷闷的一声。“我和陆砚深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但我和陆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
“你现在住的老城区,那个工作室,还有你修的那栋楼——”陆明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念一份清单,“都在陆氏的商业辐射范围里。你信不信,我说一句话,你那栋楼的施工队明天就能撤?”
林鹿溪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陆明华。
“那您试试。”
声音不大。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挑衅。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周二”。
陆明华的表情变了。不是怒,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的不自在。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里已经没水了,又把杯子放下了。
林鹿溪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陆明华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三年前在婚礼上,我就知道你是祸害。”
林鹿溪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她经过电梯口的时候没停,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是防火通道,墙壁刷的白漆已经发黄,声控灯不太灵,她跺了两次脚才亮。她从侧门出了会所,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姜念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打着,橘黄色的灯一明一灭。看到林鹿溪出来,姜念按了一下喇叭,从车窗探出头来:“怎么这么久?超过一小时了,我差点打你电话。”
林鹿溪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话。
姜念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从杯架上拿了一杯热咖啡递过来。纸杯烫手,林鹿溪两只手捧着,没喝。
“她说啥了?”
“让我发声明,说我的成绩是陆氏给的。”林鹿溪把咖啡放在杯架上,开始系安全带。卡扣对了两下才扣上。
“你发了?”
“没。”
姜念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狠劲的笑。“那她气死了吧。”
“可能吧。”林鹿溪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往下拉了拉,勒得松一点。“通知团队,准备危机应对方案。他们想让我闭嘴,我就偏要说话。”
姜念发动车子,没再问了。车开出会所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小,门口的保安还站在岗亭外面,笔直笔直的,像一根立在那儿的桩子。姜念伸手把暖气调大了一档,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呼呼响,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玻璃上的雾气散了大半。林鹿溪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碰到领口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贴着锁骨,凉意透进去,像一小块冰化在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