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从会所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坐下,是直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了马克笔。
白板上贴满了藏书楼的测绘数据和施工进度表,她翻到背面——空白的那面。她在左上角写了三个字:反击线。下面拉出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分成三段:四年前(大学成就)、一个月前(竞标会)、现在(国际基金)。
姜念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方屿从测绘室跑上来,衣服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色发紧。“师姐,我看了网上的帖子,他们疯了吧?”
“没疯。有组织的。”林鹿溪没回头,在白板上继续写。“姜念,你整理三份材料。第一份,大学成绩单和结构力学金奖证书扫描件。第二份,佛罗伦萨基金会的终审通过通知和资助文件。第三份——”
她停了一下,转身看着方屿。
“竞标会那天,你拍了我答辩的视频没有?”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拍了。全程,从你上台讲第一句话到你鞠躬离场。当时文旅局说要做项目存档,我就架了一个固定机位,画面和收音都还可以。”
“多可以?”
“够上行业期刊的水平。”方屿把U盘递过来,“六点七个G,我剪过了,没剪掉任何内容,只加了字幕——你当时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我怕外行看不懂,就把意大利语和中文对照压在画面底下了。”
林鹿溪接过U盘,在手里握了一秒,然后插进电脑。视频打开,画面里她站在讲台上,黑色套装,头发盘着,面前是投影幕。声音不大,但稳。她从头到尾快进着看了一遍——十二分钟,没有一处卡顿,没有一处口误。评审提问环节,她回答陈院士关于榫卯的问题时,顺手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一根柱子的受力分析图,圈了关键节点,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她转头看着姜念。“这个能发吗?”
姜念已经凑过来看了,眼睛没离开屏幕。“发。不发是傻子。”
鹿鸣工作室的官方账号是在下午三点发了那条长文的。姜念写的,标题很平,像在写工作邮件——《关于溪木身份的不实信息,我们选择让事实说话》。配图九宫格,按年份排列:四年前的结构力学金奖证书、四年前的大学成绩单(综合排名第一,红笔圈出)、一年前的溪木工作室注册信息、竞标会的中标通知书、佛罗伦萨基金会的终审通过通知。每张图上都压了一行小字——时间、地点、见证方。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情绪,评委意见?
评论区在第一个小时内还没什么动静,像石头扔进了深水区,水面只是荡了一下。第二小时开始,有人在下面贴了链接,把原帖和这条声明并排放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只打了一串省略号。第三小时,方屿把那六点七个G的视频传上去了。
视频的播放量在第一个小时破了十万,第二个小时破了五十万。画面里的林鹿溪站在讲台上,讲榫卯结构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讲屋面曲率的时候引了柳思成原稿的页码,讲木材防腐的时候报了三种传统工艺的含水率数据。弹幕从开始的“这人谁啊”变成了“卧槽,真专业”“这气场绝了”“脱稿讲十二分钟?”。到第五个小时,一个认证为“江临建筑学会理事”的账号转发了视频,配了一行字:“我当时在场。溪木的方案是靠专业拿下的,不是靠男人。”
这条转发在一个小时内被转了两千多次。
老建筑师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林鹿溪正在翻评论区,手机响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的时候像在喘气。
“小周的学生?”
“是。您是哪位?”
“我姓刘,你叫我刘老头就行。竞标会那天我坐第三排,你讲完以后我跟陈院士说了一句,‘这个丫头比你那些研究生强’。”他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看到网上的事了。我一个老头子,不会上网发帖,但我让我孙子帮我在你们那个什么账号底下留了言——我说,我在现场,我作证。”
林鹿溪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别谢我。我就是见不得好好做事的人被人泼脏水。”电话挂了。
她低头看手机,评论区已经翻了页。最上面那条是一个建筑系学生的留言,配了一张手绘的藏书楼素描,写的是:“师姐,我们在课上学过你的案例。你是我们的榜样。”底下跟了一排“师姐加油”,像阅兵式的方阵,整整齐齐。
#溪木履历#的话题在当天晚上十点冲上了热搜第三位。阅读量破千万的节点,姜念截了图,存进那个叫“舆情证据”的文件夹里。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另一张截图——昨天这个时候,话题榜上还是#溪木身份#,评论区一片质疑。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们开始删帖了。”姜念说。
方屿凑过来看,果然,那几个凌晨发帖的匿名账号,有的已经显示“用户不存在”,有的帖子被设为“仅自己可见”。删帖的速度很快,像有人按了橡皮擦,一条一条地抹掉。
林鹿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只小飞虫还在,绕着灯管转圈,不知道已经飞了几天。“截图都留着,”她说,“删不掉的。”
方屿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U盘还是温的,插了太久,金属接口有点烫。他把它放进口袋,拉链拉上。
姜念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下一波发布的材料清单。她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林鹿溪。“明天要不要把周老师那封推荐信也——”“暂不。”林鹿溪说,“那不是用来打舆论战的。那是周老师的东西,不是我的武器。”
姜念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清脆,像两只铁片碰在一起。林鹿溪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车位空着,路灯的光照在空车位上,柏油路面上有一摊油渍,反着彩色的光。她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意大利语笔记,翻到费明熙那页,在“产权论证”下面又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压着纸面,划得很重,纸背面鼓起一道棱。她把笔记本合上,用那支没盖笔帽的红笔压在封面上,红笔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边缘,没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