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看到匿名爆料帖的时间,比林鹿溪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消息不灵通,是陈助犹豫了。他把帖子链接存进手机备忘录,又删掉,又存回去,反复了三次,才在凌晨三点发进陆砚深的对话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回复,以为陆砚深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到办公室的时候,陆砚深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帖子全文,纸页上有折痕,边角被手指捏得发软。
“查过了?”陆砚深的语气像在问一个项目的进度,但陈助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笔尖已经按出来很久了,没写过一个字。
“查过了。”陈助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三家传媒公司参与了这轮水军操作。第一家是做营销号的,手里养了两百多个行业垂类账号。第二家是傅氏集团旗下的传媒子公司,负责内容生产和分发。第三家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在海南,专门做水军代理的。”
陆砚深把文件夹拉过来,目光扫过公司名称和法人信息。“傅衍之。”
“是。沈清漪在沈家书房写的文案初稿,通过傅衍之调动的资源。我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从资金流向和时间节点的匹配度来判断,八九不离十。”陈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林女士那边的反击很及时,舆论已经反转了。您看我们还需要——”
“她反击她的。”陆砚深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助,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四十八楼往下看,金融街的车流像一条条缓慢爬行的虫,红灯亮了,一排车尾灯同时亮起来,红彤彤的,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沈清漪收手了吗?”
陈助顿了一下。“没有。评论区的批量水军号还在刷,只是被林女士的正面舆论压下去了。如果沈清漪想再来一轮,傅衍之那边随时能调资源。”
“把这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给我看。”陆砚深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把电脑屏幕扳过来对着自己。
陈助调出股权结构图,三家公司的控股情况在屏幕上展开。第一家是个人独资,第二家是傅氏控股,第三家是两层壳公司嵌套。陆砚深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第一家和第三家,溢价收购。走我私人账户,不经过集团。”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那家傅氏子公司的名字上,“这家回去查清楚傅衍之的持股比例,如果他持股低于百分之三十,直接谈收购。如果他持股超过百分之三十,就收购他之外的剩余股份,断他的决策权。”
陈助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这几条指令,抬起头。“收购周期呢?”
“越快越好。”陆砚深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四小时内出意向书,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割。溢价上不封顶。”
陈助张了张嘴,想说“上不封顶”这个指令意味着对面可以随意开价,但他看到陆砚深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陆砚深还坐在位子上,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爆料帖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成了一团,扔在桌角,像一个没投进垃圾桶的纸球。但他没去捡。
四十八小时后,三家公司完成了股权交割。第一家很顺利,老板看到报价直接签了字,连尽调都没做。第三家多花了六个小时,因为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国外,律师传了几轮文件才搞定。傅氏那家子公司最麻烦,傅衍之持股百分之三十五,陆砚深这边出价收走了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五,把傅衍之变成了只有分红权的少数股东,决策权全部归了新的大股东。
交割完成的那天晚上,水军账号开始批量注销。不是一条一条删帖,是整批整批地消失。有些账号显示“用户不存在”,有些帖子的链接点进去变成一片空白,有些媒体平台直接撤下了整个专题。速度很快,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声,灯全灭了。
姜念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这个变化的。
她习惯性早起刷一遍行业论坛,搜“溪木”关键词,出来的结果全是正面报道和反击帖。那些匿名攻击帖,昨天还在评论区蹦跶的,一夜之间全没了。她搜了几条之前存过的链接,点进去——页面显示“内容不存在或已删除”。她换了几个关键词重新搜,结果一样。所有针对林鹿溪的负面内容,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
她打电话给林鹿溪,响了三声接通。
“鹿溪,有人在替我们清场。”姜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昨天那些帖子和水军号,全没了。不是平台删的,是批量注销。我查了一下,至少有三家之前参与攻击的传媒公司,它们的股权结构在昨天一天之内全部变了。有人把他们都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鹿溪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像一面镜子。“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所有操作走了多层壳公司,最终的控股方信息被隐藏了。”姜念翻着手机里存的截图,“但能同时拿下三家,溢价堆到这个数,不是普通人的手笔。你认识的人里有这个资源的——你不想猜一下?”
林鹿溪没接这个话。姜念听到电话那端有水杯放到桌面上的声音,杯底磕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
“那就不用查了。”林鹿溪的声音还是平的,“不管是谁,我不欠他。”
姜念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想起林鹿溪之前在旧书店说过的那句“因为你没问过”,想起她在酒会后回的那条消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想起她说“以前我总怕他不高兴,现在我只怕自己不高兴”。她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
陆砚深那边,陈助在交割完成的当天晚上回了办公室。他把最终的股权交割文件放在陆砚深桌上,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签字和盖章。陆砚深没有翻开看,只是用手指在封面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份文件是真实存在的。
“林女士那边不知道是我们做的。”陈助站在桌前,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刚从机场赶回来,领带有点歪。“需要我——”
“不用。”陆砚深打断了他。
陈助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陆砚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我帮她什么了。”
陈助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砚深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林鹿溪竞标录像的暂停画面上——她站在讲台上,侧脸,手里握着翻页笔,嘴唇微张,正在说某个专业术语。屏幕角落里的时间戳显示录像已经暂停了快两个小时,进度条停在一半的位置,像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陆砚深看了那张暂停画面很久。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铜钱,指腹按在“溪”字上,没动。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金融街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栋一栋的,像发光的方盒子摞在一起。对面那栋楼顶上有一盏航空障碍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人的心跳频率,不快不慢,永远不停。
他把电脑合上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林鹿溪的脸消失在黑色的玻璃面板后面,像一个被关掉的记忆。但他脖子上那枚铜钱还在,贴着锁骨,被体温捂热了,像一个不会冷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