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工作室楼下的早餐摊前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份豆浆和两份饭团。豆浆是现磨的,装在不锈钢桶里,老板娘用长柄勺舀起来倒进一次性杯子,热气腾腾的,杯壁烫手。他用纸巾裹住杯身,两只手各拿一份,肘弯里夹着装饭团的塑料袋,用肩膀顶开门,爬上三楼。
林鹿溪已经在桌前坐了,面前摊着昨天没画完的西山墙大样图,铅笔别在耳朵上,手里拿着比例尺在量什么。听到门响没抬头,说了句“早”。
“早。”方屿把豆浆和饭团放在桌角,推过去一点,“趁热喝,这家豆浆是现磨的。”
“谢谢。”林鹿溪伸手把杯子挪到左手边,没喝,眼睛没离开图纸。
方屿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他把自己那份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垂在耳侧。晨光从东窗斜着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照出一层暖色。
他把目光移开,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测绘软件,开始处理昨天采集的点云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点,像银河系的星图,需要一根一根地滤掉噪点,一个一个地标注特征点。他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鹿溪。她终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烫的。
方屿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屏幕,但视线没有聚焦。数据还在那儿,密密麻麻的点,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快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敲。姜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方屿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餐。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方屿把豆浆放在林鹿溪桌角,看着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看着他走回工位坐下盯着屏幕发呆。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搁,擦了擦手,走到方屿工位旁边。
“方屿,中午有空吗?请你喝杯咖啡。”
方屿抬头,愣了一下。“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咖啡?”姜念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
巷口那家咖啡店开在裁缝铺隔壁,门面窄,只能放三张小桌子。姜念点了一杯美式,方屿要了一杯拿铁,两人面对面坐着。咖啡店没有背景音乐,能听到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嗒嗒嗒嗒,断断续续的。
姜念喝了一口美式,苦的,她皱了皱眉,没加糖。“你最近对鹿溪,比以前上心多了。”
方屿搅拌拿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她最近太累了,项目压得紧,舆论又出那档子事,我就是——”
“方屿。”姜念打断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干脆。“你认识她多久了?”
“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大二那年她给本科生做结构力学的辅导课,我去听过。”
“听过几节?”
“七节。”方屿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她每节课都会提前画好受力分析图,板书特别整齐。下课以后有人去问她问题,她从来不烦,讲到对方听懂为止。”
姜念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是那种回忆时的怀念,是那种正在发生的心动——眼睛里有光,语速比平时快,说到“板书特别整齐”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方屿。”姜念放慢了语速,像在跟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小孩说话,“她是你的师姐,是你的项目负责人,是你每天一起画图、一起爬脚手架的同事。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你确定不只是崇拜?”
方屿沉默了几秒。拿铁上面的拉花已经被他搅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棕色。“不是。”他说,“我知道崇拜和喜欢的区别。”
姜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他。缝纫机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嗒嗒嗒嗒,一直没停。
“你想过没有,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出来,前后不到半年。”姜念的语气没有在劝,只是在陈述,“你在她工作室干了两个月,每天一起画图画到凌晨,你觉得你看到的是全部的她?”
方屿抬起头,看着姜念。“我知道她受过伤。所以我才——我觉得真心能治愈真心。”
姜念把美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的,她还是没加糖。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方屿,看了大概三四秒。
“方屿,你人很好。但听我一句——她刚从废墟里走出来,你看到的独立和坚强,是用三年沉默换来的。别急着送花,她还没腾出手来接。”
方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姜念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美式喝完,站起来。“走了,下午还要测绘。”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信片的事,你也别——”
“你怎么知道明信片的事?”方屿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你打印店取报告那天,她翻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我在旁边。”姜念说完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然后门关上了。
方屿坐在位子上,面前那杯拿铁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拿铁,奶泡完全塌了,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小片被污染的湖面。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近拍的一张照片——不是测绘数据,不是藏书楼的局部特写,是林鹿溪站在脚手架上的侧脸,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巴上,手里握着卷尺,眼睛盯着梁架上的某个节点。这是文旅局那个摄影师拍的,他找人家要了原图,存进手机里,设了密码。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把屏幕关了,站起来,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四点半的时候,方屿把测绘报告整理完了。他打印出来,用长尾夹夹住,放在林鹿溪桌上。报告最后一页,夹层里塞了那张明信片——正面是他自己画的藏书楼速写,铅笔,线条有点硬,但比例准。背面写了一行字:鹿溪,有些建筑值得修复,有些人值得重新开始。
他站在桌前,把明信片的位置拨了拨,让它露出一个小小的角,确保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会看到。然后转身走了。
林鹿溪是晚上九点翻到那张明信片的。
她看完了正本的测绘报告,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了审核意见,签字的时候感觉到纸面下面有异物。她把最后一页翻起来,明信片掉出来,落在桌上,正面朝上,藏书楼的速写。她翻过来,看到那行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种被触动之后的慌乱。她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明信片夹回报告里,合上,放在桌角。
第二天上午,方屿来拿报告的时候,发现报告还放在桌角,位置没动过。他翻开最后一页,明信片还在,但林鹿溪在审核意见栏签了字,内容全是关于测绘数据的专业意见,没有一个字的私人回应。她把他的表白完整地还给了他,用工作交接的方式,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方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报告,指节慢慢收紧。姜念从他身后走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端着一杯茶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嗒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下午,方屿在测绘现场架仪器的时候,姜念在旁边整理数据。风大,把安全网吹得呼啦呼啦响。
“姜念姐。”
“嗯。”
“你跟她说过了?”
姜念手里的卷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没有。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掺和。”
方屿蹲下来调水平仪,眼睛贴着目镜,手在转调节旋钮。“那她——什么都没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姜念把卷尺拉到尽头,卡住,“就是什么意思都没有。这才是最要命的。”
方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旋钮。水平仪的水泡居中了他也没停,又转了两圈,偏了,往回转,转回居中,停了。他直起腰,看着遠處的藏书楼。屋顶的瓦片在日光下反着灰白色的光,藤蔓把二楼窗户遮了一大半,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像一群鱼在翻身。
方屿把水平仪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装进仪器箱,拉链拉到头。他拎着箱子走了,步子大,走得快,姜念在后面喊了一声“方屿,还有一组数据没测”,他没停,拐过墙角,不见了。姜念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被风吹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