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约的地方是藏书楼东侧的石阶。这里刚搭完脚手架,地上还散着没收拾完的 safety net,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把网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反复叹气。方屿到得早,站在第三级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他把信封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右手,又换回来。
林鹿溪从工作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工装裤的膝盖上沾着灰。她走到石阶下,抬头看到他站在上面,笑了一下:“什么事不能在工作室说,非要跑到这儿来?”
方屿没笑。他从石阶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但肩膀缩着,像怕自己太高了会吓到她。他把信封递过去,没抬头看她。
“师姐,这个给你。”
林鹿溪接过去,没拆,捏了捏厚度——不是图纸,不是报告,是几张纸折在一起的感觉。她看着方屿,等他说。
方屿深吸了一口气。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第二下才出来的。
“师姐,我喜欢你。不是学弟对师姐的崇拜,是认真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语气没有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马上回应,也不需要用工作来绑架你。我只是想——想让我的话先放在你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听了,我都在。”
风把那句“我都在”吹散了一半,后半句变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鹿溪站在原地,图纸还夹在腋下,信封握在手里。她看着方屿,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那种被触动的柔软。她的表情是平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方屿的认真和紧张,但没有反射回任何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方屿的手一直在裤缝上搓,搓得布面发白。
“方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平时说话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隔了很短的一个空档。“你是一个很好的搭档,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学弟。测绘报告你做得比任何外包团队都细,建模的精度我挑不出毛病。但这些——是我请你来工作室的原因。”
她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没有拆开。“我没想在废墟上直接盖新房。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还不需要。”她把信封递还给他,“花我收下。但花以外的东西,我不能收。你放在我这里,我没地方放,也放不好。”
方屿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没缩,但也没有多停留一秒。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信封的一个角已经被之前的手汗浸软了,翘起来一点,像一张张嘴。
他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纸被捏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稳。“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数地上的石板。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三秒。然后拐过去了,不见人影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一张废纸吹起来,翻了几个身,贴在了墙角。
林鹿溪站在原地,看着方屿消失的方向,过了几秒才转过身,准备回工作室。她走了两步,停住了。
陆砚深站在藏书楼外的青石板路上,离她不到二十米。他没撑伞,但天没下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的扣子开着,那枚铜钱挂在外面,被光照得发亮。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可能从方屿递信封的时候就到了,也可能更早。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她和巷口拐角之间来回了一次,像在确认方屿确实走了,然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鹿溪看着他,没有动。
陆砚深先动了。他朝她走过来,走到石阶下面停下来,没有上来。两个人现在的高度差了一整段石阶——她站在第三级上,他站在地上,她第一次俯视他。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她说。
“你拒绝他了。”
这不是问句。林鹿溪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陆砚深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的线条绷着,但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废墟的主人想重建呢?”
林鹿溪低头看着他。石阶的高度让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眉间那道褶皱还在,下巴线条还是硬的,但他抬起眼睛看她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像隔了一层玻璃,现在那层玻璃碎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更笨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图纸换了只手,掖在腋下。
“废墟太久,”她说,“地基朽了。重建不如清场,给新楼腾地方。”
她的语气和刚才拒绝方屿时不一样。拒绝方屿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温和,有小心,有一个年长的人保护一个年轻的人的柔软。但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温度,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善意。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在说“这根柱子的榫卯接口磨损过度,建议替换”。
陆砚深站在石阶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拳又没握。
林鹿溪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了。工装裤的裤脚在地上拖着,沾了一层灰,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树影落在她身上,像一条一条的墨痕。她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但也没留着缝,就是开着她进去之后自然合上的程度。
陆砚深还站在原地。石阶上方的天开始灰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傍晚到了的那种灰。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没按,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心,疼。
天开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蜘蛛网。他没有动,站在石阶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雨丝挂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像一小片移动的阴影。但他没有把伞撑在自己头上,举着,悬在身侧,像一个不知道该给谁打伞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铜钱的绳线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一号,贴在锁骨上,凉。他用手握住了那枚铜钱,指腹按在“溪”字上,铜钱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不凉了。
巷口那只橘猫又蹲在垃圾桶上,淋着雨,没躲。它看着陆砚深,陆砚深也看着它,一人一猫在雨里对视了几秒,猫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跳下垃圾桶,钻进了墙角的洞里,尾巴最后一截消失在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