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压在一楼西北角坍塌的砖堆下面,上面还盖了一层灰,看起来和周围的碎砖没什么区别。方屿用探测仪扫第三遍的时候,仪器屏幕上的信号跳了一下,他以为是误报,又扫了一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信号。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碎渣,指尖碰到的不是砖,是一块平整的石板边缘。
“师姐,你过来看一下。”
林鹿溪从屋架下面钻过来,安全帽上还挂着蜘蛛网。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四边都齐整,没有断裂的痕迹,不是自然坍塌掉下来的,是有人特意盖上去的。她抬头看了方屿一眼。方屿把撬棍递过来,她没接。
“拍照,记录位置,然后开。”她站起来,从工具包里翻出手套戴上。
方屿拍完照,把撬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压了两下,石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把撬棍插得更深,整个人压上去,石板终于起来了,翻了个身,砸在旁边,发出一声闷响。灰尘扬起来,呛得方屿咳了两声。他用手扇了扇灰,低头往下看——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方方正正,约莫一米见方,边缘砌着青砖,往下延伸出一道楼梯,木质的,落满了灰,但结构看起来还完整。
林鹿溪把头顶的勘探灯打开,弯腰往洞口照了一下。光柱扫过楼梯,打在底下的地面上,反射回来的是木头和纸张的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先迈了一只脚下去。楼梯板吱呀响了一声,但没断。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方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相机,快门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地下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四面的墙壁不是砖砌的,是木制的书架,嵌进了墙体里,架子上一排一排码着卷成筒的图纸,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发深。屋子的正中间是一张红木书桌,桌面落了厚厚的灰,但桌子上方的空气反而比楼梯口干净——说明这个空间的密封性做得很好。书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但灯身擦过,铜质的反光还能看到。煤油灯旁边是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四四方方,像一本书。
林鹿溪站在书桌前,没急着动手。她先环顾了一圈,把整个空间的布局记在脑子里。方屿已经开始拍照了,从门口拍起,每个角度三张,闪光灯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闪,把书架上的图纸筒照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这应该是柳思成的私人工作室。”林鹿溪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面吸收了,“民国时期的设计师,都会给自己留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工作空间。有些草稿、手稿、私记,不一定会放进正式档案里。”
方屿拍完一圈,站到她旁边。林鹿溪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上绑的麻绳。麻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她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最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白,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扉页。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柳思成私记 1935-1942。字迹端正,笔锋有力,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她翻过扉页,第二页是一张藏书楼的原始手绘草图,铅笔打底,墨水勾线,比例尺标注在旁边,用的是民国时期的营造尺单位。
“这是藏书楼最早的方案图。”林鹿溪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敢碰,“比档案馆里存的那版至少早半年。你看这个屋顶的曲率,和最终施工图不一样,弧度更大,更接近传统江南做法。后来可能因为预算或者施工难度改掉了。”
方屿凑过来拍了一张。
林鹿溪一页一页往后翻。日记的内容不是每天记,是按事件记的——每一篇都有一个标题,记录藏书楼从设计到建成的每一个重要节点。第一篇是选址,第二篇是地基勘探,第三篇是大木作选材。她翻到第七篇,标题是《榫卯受力测算》,旁边画了一张斗拱的受力分析图,用毛笔画的,线条精准得不像手绘。她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大学时画的同角度分析图,发现柳思成用的计算方法虽然原始,但核心逻辑和她学的一模一样——力学的原理,七十年没变过。
翻到第十四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这篇的标题是《吾妻山茶》。内容不再是建筑笔记,是一段私记,毛笔字,行书,比之前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情绪中写的。
“山茶今日又来工地看我,带了她炖的莲子羹。我说工地灰大,不干净,让她不要来。她说我不来,你连饭都忘了吃。我说图纸改不完,不饿。她把碗放在图纸旁边,说你画你的,我看着你吃。”
林鹿溪把这页翻过去。下一篇还是《吾妻山茶》。
“山茶说这楼的名字她想好了,叫藏书楼。我说俗。她说俗才好,好记。我问她为什么非要叫楼,不叫阁,不叫轩。她说楼是给人登的,阁是给人藏的。你建这个,不是让人来藏书的,是让人来看书的。所以叫楼。我听她的。”
再下一篇。日期隔了三个月。
“山茶病了。大夫说肺上的问题,要静养。她把藏书楼的匾额题字写在纸上给我看,说字不好,你找人重写。我说明明很好。她说那你用。我说用。她笑了。”
林鹿溪合上日记本,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但放在日记本封面上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到方屿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图纸筒,正在小心地拔开盖子。方屿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师姐,怎么了?”
“山茶。”林鹿溪说,“柳思成的妻子,叫山茶。”
方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林鹿溪把日记翻到写有“吾妻山茶”的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方屿凑过来读了两行,脸色变了。“Camelia?”
“Camelia不是沈清漪的代号。是她盗用的名字。”林鹿溪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藏书楼的地契纠纷,源头可能在这里。不是沈家在民国时期就买了这块地,是柳思成把这块地留给了他的妻子——那个人叫山茶。”
她拿出手机,信号不太好,只有一格。她走到楼梯口,举高手机,拨了周砚礼的视频。响了四五声,接通了,屏幕上周砚礼的脸出现在佛罗伦萨的晨光里,他那边应该是早上,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
“你那边几点了?”周砚礼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下午。我们在藏书楼发现了一个地下室,柳思成的私人工作室。”林鹿溪把手机镜头对准日记本,“他的私记,从1935年到1942年,从来没公开过。里面有大量藏书楼的设计手稿和施工记录。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人名——吾妻山茶。”
周砚礼沉默了几秒。他在那边大概是坐起来了,镜头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山茶?Camelia?”
“对。沈清漪那个空壳公司的名字,是照着她盗的。”林鹿溪翻开日记本,把扉页和几篇关键内容对着镜头,“我需要你对照柳思成公开发表的作品目录,确认这些手稿和日记的编号——哪些是学术界已知的,哪些是首次发现的。”
周砚礼在那边点了一下头,镜头又晃了一下,他应该是去拿电脑了。“你把日记的关键页拍清楚发给我,我这边有柳思成全集的目录索引。如果这批东西是首次出土,那藏书楼的文物价值就不是省级保护单位了,可能要往国家级报。”
林鹿溪把日记本翻到榫卯受力测算那一页,对着镜头。“这本日记的第七篇,《榫卯受力测算》,用的计算方法和现代结构力学高度一致。柳思成在七十年前就用到了这些公式,比国内建筑学界公认的引入时间早了至少十年。”
周砚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了一点电流的杂音。“如果日记里有地契信息,藏书楼产权调查可能需要完全重做。Camelia不是沈清漪的代号——不是她创造的,是她偷的。这个发现对地皮官司可能是致命一击。”
方屿在书架的暗格里又摸到了一个东西,他抽出来——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大小和A3纸差不多,没有锁,只有两个铜搭扣。他把搭扣翻开,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地契”。
“师姐。”方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过来看这个。”
林鹿溪握着日记本的手微微收紧,指节上的茧印压在皮革封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她把手机换到左手,走过去,弯腰看向木匣子里的那沓纸。第一页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形状——是一朵山茶花。不是手绘的花押,是印章盖出来的,有印泥的厚度,有朱砂的颜色,有七十年前那个叫山茶的女人亲手按下去的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