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五月比临江凉。林鹿溪下飞机的时候,机场的电子屏显示地面温度十七度,她穿着临江出发时的薄外套,站在廊桥出口等风过去。周砚礼在到达大厅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林鹿溪”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托运行李?”
“没。一个登机箱,够了。”林鹿溪拍了拍肩膀上的帆布包,“重要的在这里面。”
周砚礼看了那个帆布包一眼。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断了一截,用一根回形针别着。他没说什么,接过她的登机箱,转身往停车场走。车是租的,一辆灰色的菲亚特,不大,他坐进去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方向盘,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
“柳如清住在城北,一个老社区。她在那里住了四十年。”周砚礼发动车子,导航设定的目的地离市中心不远,预计车程二十多分钟。“她中文说得还可以,但有时候会蹦意大利语单词。你听不懂的地方我翻译。”
“她身体怎么样?”
“精神很好,腿脚不太利索,但脑子清楚得很。”周砚礼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林鹿溪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林鹿溪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链上的回形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车开进一条窄巷,两边是米黄色的老房子,窗台上摆着花,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着床单和衬衫,风吹的时候像旗子。柳如清住在一栋四层小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是石板的,每一级都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像河床被水冲刷过的痕迹。
周砚礼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矮个子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球,下面是条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不是意大利人常穿的那种,是国内老人才穿的那种。她的脸皱巴巴的,但眼睛很亮,眼珠是深褐色的,像两枚洗干净的栗子。
“你是林鹿溪?”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不是外国人那种,是南方老式普通话的味道,尾音往下坠。
“是。柳奶奶好。”
柳如清打量了她几秒,然后让开身子。“进来。”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点塌,坐上去会往下陷。墙上挂着一幅画,没有装裱,就是一张纸用图钉按在墙上,四角各一个,图钉已经生锈了。林鹿溪看了一眼那张画,就没再移开过目光。
藏书楼。建成时的样子。屋顶的瓦片是新的,在日光下反着青灰色的光,藤蔓还没爬上来,二楼的窗户全开着,像一个刚睁眼的婴儿。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藏书楼落成图,柳思成,民国二十五年秋。”
“你父亲画的。”林鹿溪说。
柳如清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放着三个茶杯和一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饼干是超市买的那种,包装袋还没拆。她顺着林鹿溪的目光看了那张画一眼,点了一下头。“他画完这张画以后,给我母亲写信说,楼建好了,可以给她种山茶花了。”
柳如清坐下来,把茶杯递给他们。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肿,端茶杯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稳。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开始讲。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很长,像是在等记忆跟上来。
“我母亲姓顾,叫顾山茶。这个名字不是后来改的,是她本名就叫山茶。我父亲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问她叫什么,她说山茶。我父亲说,巧了,我正要给我的楼配一种花。”
林鹿溪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他们结婚以后,我父亲真的在楼外面种了一圈山茶花。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整圈,沿着围墙根,种了六十多棵。我母亲说他把能买到的品种全买了,红的白的粉的,开花的时候整栋楼像坐在花堆里。”柳如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我没见过。那些花在战乱的时候全死了。但她说的时候,像是昨天还开着。”
她讲顾山茶的故事,讲了很久。1940年,柳如清出生。同年战火逼近,柳思成把母女俩送上船,让她们去海外投靠亲戚。柳如清记得船上有人吐了一地,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用大衣裹着她,嘴里哼一首曲子。那首曲子的调子她到现在还记得,但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柳思成没走。他留下来守楼。1942年,空袭。藏书楼没炸到,人被炸了。消息传到海外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顾山茶没有哭,她把柳如清抱起来,说“你爸爸的楼,我们替他守着”。
“她没回来过?”林鹿溪问。
“没。她这辈子再没回过临江。”柳如清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布料被搓出一道褶子,“她说她怕回去看到那栋楼还在,人不在。”
顾山茶在米兰开了一家茶室,不大,七八张桌子,卖中国茶和意大利饼干。茶室的名字叫“山茶”,招牌上的字是柳思成生前写好了寄过来的,她找人做了一个匾,挂在门口,挂了四十年。她八十岁那年关了茶室,三年后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藏书楼刚建成时拍的,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柳如清把那张照片从皮箱里拿出来给林鹿溪看。
林鹿溪接过去,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照片里的藏书楼还新着,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微微靠在一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念楼百日,藏书楼前。”
“念楼是我的名字。”柳如清说,“我父亲取的。”
林鹿溪把照片还给她。柳如清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老式皮箱,棕色的,边角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她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着。她把麻绳解开,油纸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本族谱和一份契约。族谱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上面写着“柳氏族谱”四个字,字迹和日记本上的笔迹一致。契约的纸张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边缘会掉渣。
林鹿溪没有碰。她让柳如清翻开,自己凑过去看。条文和日记里写的一致——藏书楼地契托付慎安信托行代管,立契人顾山茶,受益人为柳思成直系后代,凭柳氏族谱为凭证取回。
“您从来没有取回过?”林鹿溪问。
柳如清把契约合上,放回油纸里,重新包好。“母亲说,要等到有人真正在乎那栋楼的时候,再拿出来。”
林鹿溪沉默了几秒。帆布包里的日记扫描件、地契复印件、产权调查报告,全部放在一起,不过是一个项目的法律文件。但对柳如清来说,这栋楼是她父亲画在纸上的线,是她母亲种在土里的花,是她这辈子没见过但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现在在做藏书楼的修复工作。”林鹿溪把工作室的项目介绍、终审通过证书、作品集封面照片,一张一张地从手机里翻出来给柳如清看。她没有讲沈清漪、Camelia、产权纠纷,只讲楼本身——哪根柱子朽了,哪个榫头要换,哪扇窗的比例不对,要按原始图纸复原。
柳如清看完,把手机还给她。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上那幅《藏书楼落成图》,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油纸包连同族谱一起推到了林鹿溪面前。
“母亲等了一辈子的人,可能就是你。”
林鹿溪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马上接。“柳奶奶,这不是给我的。这是您的家族遗产。我只是需要知道它的存在,在法庭上可以作为证据——证明Camelia公司的产权主张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真正的继承人是您。”
柳如清把油纸包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我不会去中国的。我这辈子没回去过,以后也不会了。你拿着,用在需要用的地方。”她顿了顿,“我母亲要是知道这栋楼是你在修,她会高兴的。”
林鹿溪把油纸包接过来,放在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回去,来回拉了三次才拉上。她站起来,对着柳如清鞠了一躬。柳如清坐在沙发上没动,受了她这一躬。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如清叫住了她。
“小林。”
林鹿溪回头。
“你有没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楼?”
门外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鹿溪的肩膀上。她站在门口,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想了想,没有用客套话搪塞,也没有用专业术语包装。
“我正在建。”
柳如清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往外涌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干透了的菊花。“那就好。我父亲建了一栋,我母亲守了一栋。你要建你自己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每一级台阶。林鹿溪一步一步往下走,帆布包里的油纸包隔着包面硌着她的腰,像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周砚礼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他走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林鹿溪的背影——她站在楼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像一根刚画好的垂直线。他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等她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