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推开陆砚深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用膝盖顶住了,文件夹歪了,几页纸从夹缝里溜出来,飘在地毯上。他没捡,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港口出事了。”
陆砚深正在看一份季度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他抬起头看着陈助,没说话。
“傅家港口扣了咱们一批进口建材。”陈助把文件夹翻开,手指点在第一页的货物清单上,“三号船,货柜编号HU-4027至HU-4053,一共二十七个集装箱。内容是荷兰进口的阳极氧化铝板和德国定制幕墙连接件。就是星光天地商业综合体用的那批——外立面核心材料。”
“扣的理由。”
“海关抽检,质检抽样异常。”陈助念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但抽样报告到现在没出。货在港口堆着,不让提,不让转,连开箱复检都不让。滞留时间是无限的——只要报告不出,货就动不了。”
陆砚深把文件夹拉过来,看了一遍扣货通知。格式没问题,公章没问题,抽检理由是“进口材料安全指标存疑”,需要复检。复检周期,通知上没写。这不是漏洞,是故意的——不留具体时间,就不存在逾期。
“他们什么时候拿到的货?”
“四天前。今天是第五天。”
陆砚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停了。“合同交付期限还剩多少天?”
“三周。星光天地那个项目的幕墙安装工期已经排死了,三周之后这批货不到现场,施工队就得停工。停工一天,违约金是合同金额的千分之三。二十七个柜子的货值你算过,一天光是违约金就要赔出去九十多万。”
陆砚深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四十八楼往下看,金融街的楼顶像一排灰色的牙齿,咬住了天空。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搓着裤缝。
“查了傅家和沈家在港口的关系没有?”
陈助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姓傅,傅衍之的堂叔。分管海关抽检和质检报告审批。这次抽检是他亲自签的字,抽样报告到现在不给,也是他的意思。傅衍之那边两天前打过电话给港口调度中心,调的是这批货的提单号。”他把一份复印件抽出来,“沈家没有直接出面,但傅衍之动的这笔,背后是沈清漪在推。”
陆砚深转过身,坐回椅子上。他把铜钱从领口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黄铜色的,在灯光下反着暗光。他盯着铜钱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陈助。“两条替代方案。”
陈助翻开第三页。“第一条,换供应商。荷兰那家阳极氧化铝板有国内代理,库存有货,但规格是定制的,需要重新报批。报批周期——最快也要四周。第二条,等港口放行。按傅家拖字诀的玩法,这批货至少还要压六周。六周之后已经是合同逾期第四周了,违约金累计两千多万,再加上项目延期的间接损失——”
“够了。”陆砚深把铜钱攥在手心里,“两条都备着。再查沈家想要什么。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动手,背后一定有交换条件。”
陈助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陆总,陆明华女士的电话,在二线。”
陆砚深看了桌上的座机一眼。红灯在闪,一闪一闪的,不快不慢,像心跳。他拿起听筒,按了二线。
“砚深。”陆明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事,“港口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正在处理。”
“怎么处理?换供应商?等港口放行?”陆明华笑了一声,不是真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轻笑,“你查过没有,这批货的供应商是谁介绍的?是沈家旗下的贸易公司牵的线。你以为沈家在港口卡你这批货是临时起意?合同签了半年了,人家等的就是今天。”
陆砚深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他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砚深,姑姑是为你好。沈家的条件很简单——你和她吃顿饭,把话说开。沈清漪要的不是你的公司,是你的人。你把关系处理好,货自然就放了。何必硬扛?”
“姑姑,您是在帮沈家做说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是为陆家好。你那个前妻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柳家的地契都翻出来了,沈家现在是要翻脸。你以为沈清漪为什么突然动手?因为林鹿溪把她逼急了。你现在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跟沈清漪坐下来谈谈,对你、对公司、对陆家都有好处。”
陆砚深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铜钱从领口滑出来,荡了一下,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姑姑,您说完了吗?”
“砚深——”
“说完我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没等那边说完。挂断的时候手指用力有点大,按键咔嗒一声,像骨头错位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又闪了一下,闪得很规律,每隔十几秒一次。
陈助还没走远,被叫回来了。
“陆总?”
“傅衍之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陈助愣了一下。“有。但他和沈清漪是一边的——”
“我知道。”陆砚深拿起手机,翻到傅衍之的名字。他没有存过傅衍之的号码,但陈助之前发过一份联系人清单,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先出去,我打完了叫你。”
陈助关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陆砚深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傅衍之。”
“陆总,稀客。”傅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行打招呼。
“港口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傅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用手挡住话筒。“陆总,有些事我不好在电话里说。但有句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每件事都愿意做的。”
“那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欠她的。”傅衍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歉意,没有无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水泥凝固之前的混凝土,还在流动,但已经开始硬了。“但这个欠,快还完了。”
电话挂了。
陆砚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傅衍之”三个字的后面跟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这行记录截了图,发给陈助,附了一行字:“傅衍之说‘欠她的快还完了’。盯紧他的表态变化,他可能是突破口。”
发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金融街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橘黄色的,从近到远,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对面陆氏总部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指腹按在那个“溪”字上。字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还能摸出来,像盲文。
铜钱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分不清是谁暖了谁。他把铜钱塞回领口,拉好衬衫的扣子,走回桌前,把陈助留下的那份文件夹翻开,重新读了一遍扣货通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他在这堵墙面前坐了很久,手指搭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上发条的钟。
沈清漪那边,傅衍之的消息是傍晚发来的。
“扣货已生效。陆氏的货在港口堆着,报告不出,提不走。”
沈清漪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机的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姑姑,砚深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接下来的事,麻烦您了。”
“放心。”陆明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他需要时间想明白。”
沈清漪说了句“谢谢姑姑”,挂了电话。她把座机的听筒放回叉簧上,叉簧弹起来,发出很小的咔嗒一声。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盯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屏幕关掉,手机扣在桌上。
书房的台灯还亮着,光柱落在笔记本上,照亮了“B计划”三个字。她伸出手,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两秒才松开。松开的时候封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看着那个指印,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书房一下子暗了,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印在地毯上,像笼子的影子。她的影子也在其中一条里,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