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把那份匿名供应商名录的附件打印出来的时候,特意多印了一份,用回形针别了,放在陆砚深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是他放“待阅”文件的地方,通常每天早晨会清空一次。但这份文件从下午放到第二天早晨,回形针没动过,纸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陆砚深看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恰恰相反,他看得太懂了。供应商名录的表格格式很标准,产品名称、规格、单价、起订量、交货周期,该有的都有。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附在产品规格后面的技术说明——那一栏通常写的是“符合国标GB/Txxxx”或者“通过欧盟CE认证”,但这几页纸上写的是“铝板表面阳极氧化层厚度符合历史建筑外立面修复对抗腐蚀等级的要求,参照意大利文化遗产部第147/2004号法令附件三第2.1条”。
这条引用,不是做建材的人能写出来的。是做文物保护的人写的。
陆砚深把这行字用荧光笔划了出来。他把名录翻到第二页,又找到了。“幕墙连接件热膨胀系数取值区间为±0.018mm/m·K,与原建筑主体材料的温差变形协调性计算见附件。”附件不存在,但这个取值区间不是供应商手册里的标准数据,是结构工程师做计算书的时候才会用到的数字。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支荧光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也没捡。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内线。
“陈助,进来。”
陈助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陆砚深桌上的荧光笔、名录、便签条,以及被翻得边角起毛的那几页纸,把咖啡放在桌角,没坐。
“陆总,您一宿没回去?”
“这个名录。”陆砚深用手指点着技术说明那一栏,“你查一下,这些专业术语和格式习惯,和林鹿溪的竞标方案、作品集有没有重叠。”
陈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把那几页纸拿起来,出了办公室。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林鹿溪的竞标答辩录像字幕文件、溪木作品集的PDF扫描件、以及她在行业期刊上发表过的一篇关于古建修复材料选择的论文——大学四年级写的,发在《建筑遗产》的增刊上,知网能查到。
他把这三个文件和供应商名录的技术说明放在一起,用了两小时做关键词比对。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找到了七个相同术语。不是那种通用术语,比如“含水率”“抗压强度”这种谁都会用的,是那种只有古建修复专业的人才会精确使用的组合词——“温差变形协调性”、“历史建筑外立面抗腐蚀等级”、“原建筑主体材料热膨胀系数实测值”。七个术语,三个文件里全有,表述方式完全一致。供应商名录里对连接件规格的那段描述,和溪木作品集里铝合金窗框连接节点说明的句式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先列数据,再引规范,最后加一句“计算过程见附件”。连“见附件”这三个字的位置都一样,都在段落的倒数第二个词的位置。
陈助把这七个术语的出处和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个表格,打印出来,夹在供应商名录的第一页。他拿着这份材料回到陆砚深办公室的时候,陆砚深还坐在位子上,面前的那杯咖啡一口没喝,已经凉透了。
“陆总,可以确定是林小姐提供的。”陈助把比对表格放在他面前,手指点着七个术语的出处,“七个专业术语,在她的竞标答辩、作品集和大学论文里都出现过,表述方式完全一致。其中‘温差变形协调性’这个词,我在国内其他建筑文献里没找到完全相同的用法,应该是她自己造的——或者从周也屏的讲义里继承来的。”
陆砚深把比对表格接过去,从头看到尾。他看得很慢,每个术语后面的出处都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压着“温差变形协调性”这七个字,按了很久。
他想起了第23章。那天他让陈助以匿名方式联系米兰律所,给林鹿溪送了一份产权调查报告。陈助问他要不要告诉她,他说“她现在不会接受我的任何东西”。现在换过来了——她匿名送了一份供应商名录,通过同一条渠道,同一种方式,连措辞都像。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但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逻辑是一样的:他不接受她的东西,就像她不接受他的东西一样。中间隔着的不是恨,是不需要了。
“陆总,按名录联系意大利供应商走空运方案的话,需要和工作室那边同步材料进场时间。”陈助翻开文件夹,“意大利那边问,两批货——幕墙和木结构加固材料——要不要一起发。一起发能省物流成本。”
陆砚深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拇指互相按了一下。
“先紧着她的藏书楼那批发。我的幕墙可以等。”
陈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抬起头等他继续。
“另外,不要惊动提供方。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陆砚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铜钱,指腹按着“溪”字,按了一下,松开。“你去联系供应商,以陆氏采购部的名义。不要提鹿鸣工作室,不要提林鹿溪。她那份,单独走。”
陈助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陆总,傅家港口那边,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不等了。走空运。”
“成本——”
“成本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把货按时弄进来。”
陈助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提示音盖住了。
陆砚深坐在位子上,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要命,他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他把供应商名录和比对表格叠在一起,用那支掉了笔帽的荧光笔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金融街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
对面的陆氏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他自己办公室窗户的轮廓——一个小方块,里面的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个“溪”字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了,但他不需要看清。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老城区那边,姜念是在巷口的早餐摊上发现不对劲的。她去买豆浆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地图,但眼睛一直在往鹿鸣工作室的方向瞟。她端着豆浆走过去,那人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不是巷口,是往巷子更深处走的——那条是死路。
她回到工作室,林鹿溪正在画修复大样图,铅笔别在耳朵上,比例尺压在图纸的左下角。“楼下有人在打听咱们。”姜念把豆浆放在她桌上,“问工作室的业务范围、材料进口渠道、最近有没有在联系意大利供应商。”
林鹿溪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什么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深色夹克,不像记者,也不像同行。”
“可能是沈家的人。”林鹿溪画完一根线,把比例尺换了个方向,“上次港口卡货的时候,沈清漪就在查我们的供应链。现在我们在找意大利供应商,她可能听到了风声。”
姜念把豆浆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吸管在杯底搅了两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人家又没干什么。问了不答,自然就走了。”林鹿溪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尺寸标注,“不管他。我们的货下周就到了,他查他的。”
姜念看着她低头画图的背影,站了几秒,转身下楼了。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大概是在看手机。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比之前快,像是边走边打字的节奏。
林鹿溪没抬头。她的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图纸的右下角,她签了今天的日期——数字写得很小,缩在边角里,像一颗还没长大的种子。
巷口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裁缝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晾被单,床单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稳的旗。她把被单的一角夹在晾衣绳上,夹子没夹牢,风一吹,被单的一角脱开了,拍在她脸上,她骂了一句什么,又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