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把起诉状递进法院立案窗口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这摞材料太厚了。起诉状、证据清单、柳氏族谱复印件、信托契约复印件、米兰律所产权报告、周也屏遗信公证副本——六样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袋口的绳子缠了三道。
“诉讼标的?”工作人员问。
“确认之诉。请求确认Camelia Holdings Limited对临江古城柳巷片区藏书楼地块的收购合同无效。”林鹿溪把信托契约的原件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翻到受益人那一页,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工作人员。“信托受益人是我方委托人柳如清女士,她已签署授权书,由我代为行使继承权。”
工作人员低头填表,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刮过水泥地。填完把一张回执单撕下来递给她,上面盖着法院的收件章,红色的印泥还没干透,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指尖染了一小片红。
姜念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林鹿溪接过去,没喝,把回执单夹进笔记本里,拉链拉到头。
“递进去了?”姜念问。
“递进去了。”
“多久能有结果?”
“立案审查七天内。审查过了,开庭排期。”林鹿溪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她没停,又喝了一口。“但沈清漪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走到开庭的。傅衍之说她要在诉讼环节做文章,应该就是在这七天里。”
姜念靠在车门上,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能做什么文章?”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文章,我们都要比她快。”林鹿溪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的投递口太小,纸杯卡了一下,她用指头顶进去,盖子弹回来,啪的一声。
车开回老城区的时候,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老位置上。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但驾驶座的窗户降了一条缝,烟从缝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像一根拉直了的线。林鹿溪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工作室,她把笔记本打开,把回执单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周砚礼。附了一行字:“诉讼已递交。立案审查期七天。沈可能会在审查期内做动作。”
周砚礼的回复来得很快:“信托契约的意大利法律效力公证书我上周已经寄出了,DHL,预计明天到你手上。柳如清女士的授权书原件你留好,那是核心证据。”
“收到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鹿溪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那本写满了诉讼策略的笔记本,翻到“沈清漪——可能动作”那一页。上面已经列了三条:舆论攻击(已发生)、供应链卡货(已发生)、专利举报(已发生)。她在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勾,然后在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一条新的话——“诉讼审查期干预。手段待查。”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藏书楼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屋顶,安全网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喘气的人。郑师傅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照屋脊上的瓦当纹样。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外墙上,很瘦,很长,像一根竖起来的铅笔。
手机震了。陆砚深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诉讼材料递了?”
林鹿溪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递了。”发送。
“需要陆氏法务配合随时开口。”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不用”,删掉了。打了一行“谢谢”,也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从东窗斜着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把“诉讼审查期干预”那几个字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把笔记本合上,阳光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像一小片发光的湖面。
姜念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黄色的信封,边角有点皱了,上面贴着一张DHL的运单,寄件地址是佛罗伦萨。“意大利来的。”
林鹿溪接过信封,用小刀割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公证书,意大利语和中文双语,佛罗伦萨地方法院的章盖在最后一页,红色的,印泥是那种老式的朱砂色,比国内的公章颜色深一些。她把公证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信托契约原件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证据链又多了一环。”姜念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留个底。”
林鹿溪把公证书装回信封,信封放进文件夹,文件夹锁进抽屉。钥匙拔下来,放在口袋里,和那枚铜钱挨在一起。
下午三点多,方屿从测绘现场回来,衣服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个U盘。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藏书楼东侧梁架的全部测绘数据。他把数据导入建模软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模型,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个榫卯接口,都在,尺寸精确到毫米。
“师姐,梁架的全部数据都齐了。可以出施工图了。”方屿站在电脑旁边,手指着屏幕上的一根五架梁,“这根梁的榫卯接口磨损比预期的严重,需要更换。我建议用柳思成日记里写的那种‘楔形木销加固法’——旧材新用,不换整根梁。”
林鹿溪凑过来看,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做。施工图下周五之前能不能出来?”
“能。”方屿在笔记本上记了工期,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姜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窗外有货郎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磨剪子嘞——呛菜刀——”,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头传到巷尾,被风吹散了一半。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把被风吹开的那扇窗推上,推的时候手指碰到窗框上的一颗钉子,钉帽突出来,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把手缩回来,指腹上有个小红点,没破皮。
林鹿溪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想起了今天在档案馆里和陆砚深并肩翻档案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她翻到慎安信托行1952年的资产移交清单,他翻到Camelia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两个人查的同一条线,查的不同环节,拼在一起就是一整条证据链。
她把这行念头从脑子里划掉,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刮过水泥地。窗外的天开始灰了,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傍晚到了的那种灰。藏书楼的影子从西边拉过来,投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很长的、深色的河流。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水流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土面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像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她把水壶放下,用手指摸了摸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嫩绿色的,叶脉还没长硬,摸起来软软的,像一块薄丝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