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从旧书店回到别墅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宅的号码。他没回，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母亲发的：“明天下午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这条消息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下午他到老宅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佣人说夫人在书房等他。书房在老宅二楼的最里面，门开着，台灯已经亮了。顾瑾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窗台上落了几片，被风吹得在砖面上打转。
“坐。”顾瑾如没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砚深坐下来。书房里的陈设和十年前一样，书架的位置没变过，连书桌上的笔筒都是他小时候就见过的那个。顾瑾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盘得很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和陆砚深有几分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但线条比他柔和得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素描。
“你姑姑在逼你和沈家联姻的事，我知道了。”顾瑾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今天要跟你说一些你姑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陆砚深看着她，没说话。
顾瑾如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他抽出来看，第一页是林鹿溪的毕业作品集复印页，右下角手写的“溪木”两个字，铅笔的，墨迹已经有点模糊了。第二页是一张大学时期的成绩单，综合排名第一，红笔圈出来的。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林鹿溪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铅笔，笑得整个脸都在发光。和他在陈助给的大学档案照里看到的是同一张，但这张是彩色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像一张被太阳晒久了的老照片。
“你姑姑把这份作品集扔在杂物间，是我捡回来的。”顾瑾如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天你姑姑来老宅，手里拿着一沓纸，说是林鹿溪的大学作品集，‘画得再好有什么用，嫁进陆家就得安分’。她随手扔在杂物间的纸箱里。我等人走了，去翻出来了。”
陆砚深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指腹压着林鹿溪的笑脸。
“我觉得能画出那种图纸的女孩，不会差。”顾瑾如说到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层抽出一本硬壳活页夹。A3大小，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她四年前的毕业作品集。你姑姑扔掉的那份，我留着了。”她把活页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素描，画的是学校图书馆的旋转楼梯。第二页水彩，第三页钢笔画。和他在衣帽间里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的扉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周也屏的题词，是顾瑾如自己写的：“鹿溪，2019年秋。”铅笔，字迹很轻，像是怕写重了会留下印痕。
“三年前你姑姑张罗那场婚礼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拦住她。”顾瑾如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结果你没拦。婚礼上你姑姑做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陆砚深抬起头看着她。
“站位的顺序，她让林鹿溪站在最边上，旁边是宾客的家属。话筒没给她，敬酒的时候把她晾在边上，让她一个人端着酒杯站了快十分钟。你全程黑着脸，你不记得了我记得。”顾瑾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重。“你姑姑在婚礼前单独找过沈清漪。那个时间点沈清漪本应在法国，你姑姑让她回来的。”
陆砚深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活页夹的边角硌进掌心里，疼。
“你姑姑三年前就不想让林鹿溪进门。她知道沈清漪喜欢陆家这块招牌，也知道沈家手里有地。这件事她谋划了不止三年。”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陆砚深的声音有点紧。
顾瑾如看着他，目光没有回避。“因为你自己也有问题。你自己去解决。你姑姑可以为难她一时，但三年冷落是你自己做的事。你连她学什么专业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陆砚深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活页夹。林鹿溪的毕业作品集，每一页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是直的，弧线是圆的，标注的数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三年没看过这些东西。不是没机会看，是没想过要看。
“我不打算替你去跟她道歉。那是你自己的事。”顾瑾如把活页夹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但也不打算让你姑姑继续拿陆家的名义压她。你回去告诉她——陆家和沈家联姻的事，在我这里不可能。”
陆砚深抬起头，看着母亲。顾瑾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终于说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的。”顾瑾如把活页夹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点。“你拿回去好好看。三年你都没看过的东西，现在看。”
陆砚深接过去，翻开扉页。不是顾瑾如写的那行铅笔字了——是周也屏的题词。毛笔字，竖排，写的是：“致我的学生林鹿溪：做学问者，心地干净，则一切不惧。别放下你的笔。周也屏，2019年秋。”
和他在第30章新闻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墨迹是干的，但笔锋里的力道还在，像一个人隔着四年的时光在跟他说话。他看了几秒，把活页夹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妈。”
顾瑾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谢我做什么。你该谢的人不是我。”
陆砚深站起来，抱着那本活页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婚礼那天的事——您当时为什么不拦姑姑？”
“拦了。”顾瑾如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我说这样安排不合适。你姑姑说，砚深的事你少管。你是她婆婆，我是什么？我是她丈夫的姐姐。”她顿了一下，“你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家里的事你姑姑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陆砚深把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收紧了。
“那您当时打的那通电话——让她别读研那通——”
“你姑姑让我打的。”顾瑾如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说林鹿溪如果读完研究生，年纪大了不好生孩子。我说她还在上学。你姑姑说，上学什么时候都能上，孩子不能等。我照着她的话打了那通电话。打完以后，我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陆砚深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秋天的银杏叶。
他抱着那本活页夹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杯子摆了两只。佣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的表情，没敢说话，又缩回去了。
他出了门，坐到车里，把活页夹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挂挡。他转过头看着那本黑色硬壳的活页夹，边角磨白了，和他在衣帽间里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的封面上多了一个标签——顾瑾如贴的，白色的，上面写着“2019年秋·鹿溪”。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的作业。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标签，指尖划过“鹿溪”两个字。然后挂挡，车开出去了。后视镜里老宅的灯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橘黄色的小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把活页夹的纸页吹得翻了两页，哗啦哗啦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老书。他伸手用手肘压住了纸页，纸不动了，但风还在吹，吹得他袖口的扣子碰在车门扶手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