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那一夜没有睡觉。
从老宅回来之后,他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壳的活页夹。林鹿溪的毕业作品集,从扉页到最后一页,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第三遍翻到藏书楼修复方案初稿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四年前,九月。她画这张图的时候,还不认识他。
他把活页夹合上,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闪了快十分钟,他才打了第一个字。
声明没有标题。他用第一人称写,像在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第一部分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六七遍,最后定稿的版本不到两百字,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敲的,没有让陈助看过,没有经过公关部门审核。
“七年前的九月十七日,临江大桥坍塌。我从废墟中被救出,施救者徒手挖掘了近两个小时,双手严重受伤。她的名字叫林鹿溪。这件事,我一个月前才知道。此前七年,我一直误以为是别人救了我。这个错误,是别人告诉我的,也是我自己从没问过才信的。”
他停了一下,把这段读了一遍,然后继续写。
第二部分写得更快,像是在往外倒东西,不用想,不用斟酌,只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打出来。
“婚后三年,我对她的忽视和冷漠,是我的问题,不是别人的。我不知道她大学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不是她没告诉我,是我没问过。我拥有最好的妻子,却视而不见。这句话不是修辞,是事实。事实是我连她的作品集都没翻开过,直到她走了以后。”
他敲完这段,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屏幕上光标闪了两下,他继续。
“陆氏集团从今天起,所有商业决策不再以婚姻或家族关系为前提。我与沈清漪女士之间,没有任何超越普通校友的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改了两个标点符号,然后按了发送。发布平台是他的个人账号,认证信息是“陆氏集团董事长”,粉丝数量不多,平时发的内容全是公司财报和行业动态,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报告。这条声明发出去的时候,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陈助是被电话吵醒的。公关总监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陆总发了个声明,你看一下。”陈助打开手机,看到那篇长文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拨了陆砚深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陆总,声明的事,公关部那边问要不要备一份通稿——”
“不用。”
“那媒体采访——”
“不接受。”电话挂了。陈助握着手机,听到那边已经断线的忙音。他靠在床头,把那篇声明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我拥有最好的妻子,却视而不见”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衣服。
声明发布后第一小时,阅读量破了三百万。第二小时破了千万。话题#陆砚深声明#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评论区像被掀开了盖子。
有人翻出了七年前临江大桥事故的旧报纸,和声明里的描述逐字比对。有人把沈清漪七年来在所有公开场合自称“照顾过陆砚深”的发言截图拼成了一张九宫格,每一张的发言时间、场合、措辞都不一样,但核心信息一致——她在说自己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人把林鹿溪竞标录像的每一帧都翻了一遍,在答辩环节她用手比划榫卯结构的时候,手腕处偶尔露出表带下面那道疤,被反复截图放大。
姜念看到声明的时候,正在工作室一楼煮面条。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然后顺手刷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陆砚深声明全文的截图,转发她的那个朋友附了一行字:“你家那位疯了——不对,你家前夫疯了。”
她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拿着手机上三楼。林鹿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刚画了一半的大样图,铅笔别在耳朵上。姜念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上。
“你看看这个。”
林鹿溪接过去,从头读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读到“我拥有最好的妻子,却视而不见”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像指甲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读完最后一行,她把手机还给姜念,拿起耳朵上的铅笔,继续画图。
姜念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说晚了。”林鹿溪的笔在纸面上划动,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刮过水泥地。
姜念看着她画图。看了十几秒,发现不对劲。林鹿溪正在画东侧梁架的大样图,五架梁的榫卯接口,她画了四遍了,每一遍的尺寸都对不上。她画了第四遍,用比例尺量了一下,差了三个毫米。她把那根线擦了,重新画。画完再量,差了两个毫米。她把铅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画错了。”姜念说。
“嗯。”
“你画了四年图,第一次出这种失误。”
林鹿溪把比例尺收起来,铅笔别回耳朵上。“手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口的晨风吹进来,带着裁缝铺里布料的气味和一点不知道谁家在煮粥的米香。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姜念,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姜念没有追上去问。她把手机收起来,下楼把锅里煮烂了的面条捞出来,倒了两碗,一碗端上三楼放在林鹿溪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一楼吃。面条已经坨了,筷子夹不起来,她用勺子舀着吃,吃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她没停,又舀了一勺。
沈清漪看到声明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她坐在沈家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手机,屏幕上是陆砚深声明全文的截图——朋友转发的,附了一行字:“清漪,这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把声明从头读到尾,读到“我拥有最好的妻子,却视而不见”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读到“我与沈清漪女士之间,没有任何超越普通校友的关系”,她把手机砸了。
手机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她弯腰捡起来,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但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声明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上——“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把手机又摔了一次。这次摔得更用力,手机弹到墙上,电池盖崩开了,后壳和机身分了家。她没有去捡,站在书房的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拳又没握。
她用座机打了傅衍之的号码。响了十声,没人接。又打,响了二十声,还是没人接。她把听筒放下,叉簧弹起来,发出很小的咔嗒一声。然后她收到了傅衍之的消息。
“我不能继续跟你耗下去了。港口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打了三个字“你确定”,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已不是您的好友”。不是拉黑一个人,是删掉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号码、微信、邮箱,一个不留。
沈清漪站在书房的窗前,百叶窗关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印在地毯上,像笼子的影子。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两分钟,然后走回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款手机——没有智能手机的屏幕,按键式的,黑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她把手机打开,电量还有一格。她拨了一个号码,没有存过的,她背得出来。
电话通了。
“是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东西在楼底下对吧?那就趁她还没拿到保护令,把楼推了。”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确认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沈清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了白。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红色的键。屏幕暗了,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已拨电话,通话时长,十一秒。
她把这支旧手机放回抽屉最里面,用那份Camelia公司的收购合同压在上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用手掌按了一下,没按到位,又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关紧了。她转过身,背靠着书桌,面对着书房的门。门关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个快要被风吹散的烟圈。她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