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藏书楼门口调试新装的摄像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见过,接起来对方说是城西派出所的,问他是不是方屿,说柳巷附近有可疑人员活动,需要他到现场确认一下。方屿挂了电话,跟林鹿溪说了一声“派出所让我去一趟,很快回来”,就骑电动车走了。
林鹿溪没在意。她蹲在一楼西北角的地下室入口旁边,面前摊着地下室封存方案的手稿,正在用铅笔标注墙体的开口位置。纸面上画了三个方框,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最大。她在最大的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字——“藏”。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横线划得很重,纸背面凸起一道棱。
撬锁的声音是从地下室方向传过来的。不大,但夜里太静了,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像针掉在地上,你能听到针落地之后弹了两下才停。
林鹿溪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铅笔。她没有喊,没有跑,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然后把手机举在胸前,脚步放轻,朝地下室入口走过去。
两个戴头灯的人蹲在地下室入口旁边。头灯的光打在钢锁上,白晃晃的,像两只发光的独眼龙。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断线钳,正在剪锁扣的固定环。另一个人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个工具包,里面有撬棍、螺丝刀和一把小锤。钢锁是她白天刚换的,黄铜色的,新得发亮。断线钳的刀刃卡在固定环上,那人用力压了一下手柄,环扣被拉开了一截,金属拉伸的声响很尖,像被捏住脖子的小动物在叫。
“我拍了。”林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藏书楼里,每个字都有回声。“已经报警了。你们现在走,视频我不发。”
两个人的动作停了。拿断线钳的那个人转过头,头灯的光直接打在林鹿溪脸上,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但没有退。另一个从工具包里抽出了撬棍,站起来。
林鹿溪按下拍摄键,又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
“你拍了也没用。”拿撬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在头灯的光下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下巴,厚嘴唇,嘴角往下撇着。他把撬棍在手里转了一下,金属棒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我们就是来勘测的,没动你的锁。”
“锁环已经被拉开了。”林鹿溪指了一下地下室入口,“断线钳还在你同伙手里。这叫非法侵入,加故意损坏财物。”
拿断线钳的人松开了手柄,断线钳的刀刃从锁环上滑下来,卡在钢锁的锁体上,晃了一下。他把断线钳扔进工具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他对同伙说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
拿撬棍的人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林鹿溪和地下室入口之间,头灯的光上下晃了一下,像在打量她。他把撬棍别回腰间的工具套里,侧身从林鹿溪旁边经过。经过的时候他的肩膀蹭到了她的左臂,力道不大,但林鹿溪刚好站在窗台旁边,被这一蹭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左臂撞上了窗台的边缘。窗台上有一块松动的老玻璃,被她手臂的重量压碎了,玻璃裂开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冬天池塘上的一层薄冰。
玻璃碎片划过她小臂外侧的时候,她没有叫。低头看了一眼,血从破口里涌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是黑色的,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手心汇成一摊,从指缝间滴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朵深色的花。
那两个人已经跑出去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然后没了。
林鹿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左臂。伤口大概三厘米长,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东西,但不是骨头,是筋膜。血没有喷出来,是在往外涌,一股一股的,和心跳的节奏一致。她用右手按住伤口,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方屿的电动车停在巷口,他跑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是他刚和派出所通话的记录。他跑到藏书楼门口,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血迹,看到林鹿溪蹲在柱子旁边,用卷纸压着左臂,卷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白色的纸变成了暗红色,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
“师姐——”
“拍了。”林鹿溪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递给他。“两个人的脸,一个拿断线钳,一个拿撬棍。工具包里有指纹,断线钳还在地上。”
方屿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把照片备份到云端,把原片留着,又把断线钳从工具包里抽出来,用证物袋包好——他测绘用的样品袋,塑料的,有自封口。
姜念是从家里赶过来的。她到的时候,林鹿溪已经在方屿的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了,左臂用方屿的工装外套包着,外套袖口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姜念下了车,看到那件工装外套,脸色一下子白了。
“伤到哪了?”
“左臂。玻璃划的。”林鹿溪站起来,血又从外套袖口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去医院缝两针就好。先报警,人跑了。”
姜念看着她,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你先去医院,其他的我来。”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手法很利落。她先用生理盐水冲了伤口,冲了两遍,把碎玻璃渣冲出来,再用镊子夹了两块嵌在皮肉里的小碎片。林鹿溪看着自己的手臂,没有转头,也没有闭眼。缝针的时候,麻药打进去,针尖刺破皮肤的触感传上来,像一根滚烫的针在肉里穿线。她数了针数,五针。
“住院观察一晚。”女医生把纱布盖上,用胶带固定。“伤口深,怕感染。”
“不用。”林鹿溪从病床上坐起来,左臂吊着,用右手把外套拉上。“我要回去。”
姜念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林鹿溪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好,扣子系了两遍才系对,第一遍扣子错位了,她低头解了重新系。姜念走过去,把她的外套领子正了正,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松开。
“你不要命了吗。”姜念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句号,不是问号。
林鹿溪没回嘴。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帆布包跨到肩上,把左臂轻轻搭在姜念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压碎了。
“送我回藏书楼。我不在,他们还会来。”
陆砚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别墅的书房里看文件。陈助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度。“陆总,藏书楼那边出事了。有人撬锁,林女士受了伤,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
陆砚深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他没有扶,从衣架上拿了外套就往外走。车开上高架的时候,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牛在叫。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被他用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是他自己掐的,不记得什么时候掐的。
到医院的时候,林鹿溪的伤口已经缝好了。他找到急诊病房的时候,姜念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林鹿溪换下来的那件工装外套,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陆总。”姜念的声音不高,但像一道墙,竖在了病房门口。“她已经睡下了。你现在进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连觉都睡不好。”
陆砚深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漏进去,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走到门缝旁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林鹿溪靠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很厚,把整条小臂都包住了。她的头歪向窗户那边,眼睛闭着,但眉头微蹙,不是在睡觉的表情,是在想事情的表情。她的右手搭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描一根线。
他没有进去。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声音被橡胶地板吸走了大半,只剩下很闷的、很小的声响,像有人在隔着墙说话。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他没有马上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就这样坐了一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申请,把藏书楼门口那条路的路灯全部换新的。瓦数加大,间距加密,一棵电线杆都不要留。”
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复制品铜钱,指腹按着那个“溪”字。铜钱是热的,被体温捂了一整天,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活的东西。他把铜钱攥紧了一点,边缘硌进肉里,疼。他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