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沈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去,佣人看到她愣了一下,说“夫人还没睡”。她没理,换了鞋,径直上楼。
唐韵芝的书房门开着。她坐在靠近窗户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山茶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手里拿着一把花剪,正在修剪一枝多余的叶片,剪刀合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坐。
“妈,楼底下到底是什么。”
唐韵芝手上的花剪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剪下来的叶片放在桌上的托盘里,然后用拇指把花瓶转了一个角度,看了看整体的造型,从花枝间的缝隙里看了沈清漪一眼。
“你从二十年前就在找的东西。现在林鹿溪已经在钻探了。你还要瞒我吗。”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唐韵芝把花剪放在桌上,靠在沙发背上。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盘得很低,用一根玉簪别着。脸上的妆已经卸了,皮肤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眼之间的那股气还在——不是优雅,是硬。一种从年轻时就练出来的、不会轻易松掉的硬。
“你进来,把门关上。”
沈清漪走进来,关上了门。
唐韵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柜的最深处——最底层的那个柜子,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两圈才打开。她从里面拖出一只旧皮箱,棕色的,边角磨白了,扣袢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她把皮箱放在书桌上,打开扣袢,掀开盖子。
箱子里面不是衣服,不是首饰,是一沓一沓的纸。最上面是一叠复印件的装订本,封面用钢笔写着“柳思成研究资料”。下面是一沓剪报,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脆得掉渣。再下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藏书楼还没建成时的工地,地基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脸看不清。
“你外曾祖母是柳思成的堂妹。”唐韵芝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清漪。照片上是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柳氏二十三年秋”。
“柳家旁支。顾山茶是正妻,你外曾祖母是堂妹。家族里一直传,柳思成在楼底下藏了东西,价值连城的宋版书。你外曾祖母当故事讲过,我当了真。”
沈清漪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外公去世那年。”唐韵芝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剪报,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是一张民国报纸的复印件,标题是《藏书楼落成,柳思成发现前朝遗珍》。正文只有一小段,说柳思成在建楼勘址时发现古井,井中有木匣数具,内藏“前朝文献”,未说明具体内容。“你外曾祖母说,那些文献是宋版书。一本宋版书在收藏市场上值多少钱,你知道。”
沈清漪看着那张剪报,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所以你成立了山茶置业。”
“二十年前。”唐韵芝把剪报放回箱子里,声音放慢了,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年的稿子。“我知道柳如清在米兰,不会回来。只要我能把地皮买下来,地皮上下的东西就都是我的。我注册了公司,Logo用的是你外曾祖母讲的那个故事里的花——山茶花。我以为手续很快能走完,但地皮的产权一直在柳家名下。后来我找到了那个“无主地块”的认定程序,用Camelia公司申诉,等了两年才批下来。”
“但收购合同被打了回来。程序瑕疵。”
“对。”唐韵芝把皮箱的盖子合上,扣袢扣好。“我找了律师,重新走流程,一直在拖。后来你去了国外,这件事就搁置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林鹿溪已经拿了项目、拿了国际基金、拿到了柳如清的信托契约。”
沈清漪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她看着那只旧皮箱,铜扣袢上有一层绿色的铜锈,灯光打在上面,像一小片发了霉的金子。
“也就是说,我们家追了二十年,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不是我们不够快,是我们根本就没站对位置。”
唐韵芝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二十年前,我想把宋版书从井里捞出来。那是好东西。我不想让它们烂在地底下。我想让它们进博物馆、进拍卖行、进藏书楼——随便进什么地方,但不能烂掉。”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后,你想拆的不光是一栋楼,是连楼带人都要毁掉。我从来没教过你这么做。”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把那张柳氏老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柳氏二十三年秋,钢笔,字迹潦草,笔画发虚,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转身走了。
唐韵芝站在书桌前,看着她走到门口,没有叫住她。沈清漪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她不太认识了。她走出去,门没关,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唐韵芝脚边的地毯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唐韵芝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光。她把花瓶里的山茶花枝抽出来一枝,放在皮箱上面。枝条上的花还没开,花苞紧紧的,像一个攥着拳头的小孩。她用花剪把枝条的末端剪了一个斜口,然后把它插进桌上的一个空茶杯里。杯子里没水,她没倒。
林鹿溪那边,扩展诉讼请求的文件是在同一天下午提交的。
姜念把文件袋放进法院立案窗口的时候,手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袋口的绳子上缠了两遍才缠紧。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里面的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
“补充证据?”
“扩展诉讼请求。请求将藏书楼地基以下古井遗存作为地皮产权不可分割组成部分,纳入临时保护令范围。”姜念把证据清单递过去,“柳思成生前手绘剖面图原件照片、探地雷达扫描数据、柳思成1941年书信原件影印件。三份,相互印证。”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去,在回执单上盖了章。红色的印泥还没干透,姜念用手指按了一下,指尖染了一小片红。
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林鹿溪发来一条消息:“交上了?”
姜念回了两个字:“交上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这一锤下去,沈家收地皮的最后希望就彻底断了。”
林鹿溪的回复在几秒后:“断的不是希望,是还想瞒天过海的理由。”
姜念看了这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亮,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反着白花花的光。她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她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部的烟灰缸里,烟头塞进去的时候按灭的嗤声很轻,像一声叹息。她转身走下台阶,车钥匙在手里攥着,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