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时间是上午九点。林鹿溪八点十五就到了法院门口，帆布包背在肩上，左臂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白色的，在深色外套的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楣上的国徽。阳光打在金属上，反着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
姜念从停车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烫手，她用纸巾裹了两圈。“喝一口，提神。”林鹿溪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她把咖啡还给姜念，从帆布包里抽出证据清单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好。
旁听席坐了大概一半的位置。建筑学会来了几个人，文旅局派了一个科长，行业媒体的记者占了两排，剩下的是一些建筑系的学生和附近赶来的市民。沈清漪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化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蜡像。
陆砚深没有来。陈助在办公室里陪他看庭审直播，屏幕上是法院的官方直播信号，画面清晰度不高，但能看清林鹿溪的侧脸。她站在原告席上，面前的桌面摊着一沓文件，她用右手翻页，左手垂在身侧，纱布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
主审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孟，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她先核对当事人身份，然后让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林鹿溪的代理律师姓孙，四十出头，是周砚礼从米兰请的跨境产权律师，专做文物和不动产纠纷。他站起来的时候扣了一下西装的扣子，把桌上的话筒拨正。
“诉讼请求如下——第一，请求确认Camelia Holdings Limited对临江古城柳巷片区藏书楼地块的收购合同无效。第二，请求确认柳如清女士作为柳思成唯一直系后裔，对藏书楼地块及地上建筑物拥有完整继承权。第三，请求将藏书楼地基以下古井遗存作为不动产不可分割组成部分，纳入产权保护范围。”
他每说一条，法庭大屏幕就同步展示一份文件的首页。第一条对应Camelia公司的收购合同影印件，红笔圈出了落款处手绘山茶花花押和缺失的第4条附件。第二条对应柳氏族谱和慎安信托行的原始契约，柳如清的授权书公证书。第三条对应柳思成的剖面图，放大后，井的位置用红圈标出。
孙律师陈述了二十五分钟，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每一个证据引出下一条证据，像一根链条，环环相扣。旁听席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沈清漪的代理律师关律师站起来的时候，先推了一下眼镜框。“关于古井遗存部分，被告方认为应当从本案中拆分出来另案处理。理由如下——地下埋藏物的归属权与地皮产权在法律上属于两个不同的标的。地皮可以判给信托继承人，但地底下的东西不当然随同转移。将两者合并审理，不仅增加案件复杂程度，也不符合民事诉讼的效率原则。”
林鹿溪在原告席上听着，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她看了孙律师一眼，孙律师微微点了一下头，按下了桌上的话筒开关。
“请允许原告本人作补充陈述。”法官点头。
林鹿溪站起来。她没有看稿子，视线落在法官身后墙上的国徽上，目光很稳。
“关于古井和藏书楼的关系，我想引用柳思成先生本人七十年前的记录。”她把柳思成日记的扫描件调到大屏幕上，翻到末页夹层的那张剖面图。“柳思成在建楼勘址时发现了这口宋井，他选择了用混凝土封住井口，在上面建起藏书楼。他不是在楼底下挖了一口井——他是为了这口井建了一栋楼。井和楼在物理结构上是叠合的，在设计意图上是同一的。拆开审理，等于拆开一栋建筑去判它的地基和屋顶哪个属于谁。这不符合建筑本身的事实。”
旁听席后排有一个建筑系的学生低声说了句“对”，旁边的人嘘了他一下，他闭了嘴。
关律师没有再反驳。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笔记本，坐下了。
柳如清的远程作证安排在十点四十分。法庭大屏幕上出现了米兰的画面，柳如清坐在寓所的沙发上，身后是那面挂了《藏书楼落成图》的墙。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扎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族谱和一份信托契约的副本。翻译坐在她旁边，是个中年华人女性，手里拿着同声传译的设备。
法官先核验了她的身份。柳如清对着镜头举起了护照和身份证件，翻到照片页，停了五秒。公证员在场核验的文件，屏幕上同时显示了公证书的扫描件。
“请问柳如清女士，原告方提交的柳氏族谱和慎安信托行契约，是否为您本人提供给林鹿溪女士的原件？”孙律师问。
“是。原件在我手上保存了七十年。”柳如清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女士来米兰看我的时候，我亲手交给她的。”
“请问您作为柳思成先生的唯一直系后裔，是否确认将信托契约中规定的全部权益授予林鹿溪女士，用于藏书楼及古井遗存的文物保护？”
柳如清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藏书楼落成图》。画面里的藏书楼还是新的，藤蔓还没爬上来，二楼的窗户全开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看了两秒，转回来面对着镜头。
“我确认。我母亲顾山茶在世时常说，柳思成建藏书楼不是为了留给柳家的孩子，是留给这个城市的。他不是给自己的子孙修的楼，是给一个时间建的书房。”她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今天这个书房守得住的，是一个跟柳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本身就是柳思成一生相信的东西。他在日记里写过，好的建筑不属于建筑师，属于使用它的人、经过它的人、记得它的人。我不记得原话了，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旁听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拍了第一下掌，声音不大，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一片。法官没有敲法槌，等了几秒，掌声自己停了。
沈清漪在最后一排坐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前排的人都站了起来，她还坐着。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按。大屏幕上的柳如清已经关闭了连线，画面切回了法庭现场。法官正在宣布休庭合议。
沈清漪站起来。她的黑色风衣在座位之间挤过去的时候，蹭到了旁边一个人的胳膊，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道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鹿溪刚好从原告席那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不到一秒。沈清漪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只剩下容器的形状，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她没有停下来，推门走了。鞋跟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从快到更快，然后被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法官重新入座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满了，最后一排的空位被一个迟到的记者占了。孟法官拿起桌上的宣判稿，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因本案证据较多、法律关系较为复杂，需合议庭进一步评议。现宣布——休庭，择日宣判。”她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同时，本院依职权裁定如下：延长原临时保护令期限，至本案正式判决生效之日止。保护范围扩展至藏书楼地下室及地基以下古井区域。裁定送达之日起生效。”
旁听席有人松了一口气。林鹿溪站在原告席上，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帆布包。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过去。
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台阶下面已经站了很多人。媒体的摄像机架了三台，话筒像一片小小的森林。市民站在警戒线外面，有的人手里拿着手机在拍，有的人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看。人群里有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纸上是藏书楼的速写——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线条很硬，但比例准。和柳如清米兰寓所墙上那幅《藏书楼落成图》不是同一张，是临摹的，但临摹得很认真，连右下角的签名位置都留白了，没有签自己的名字。
“溪木老师，你赢了吗？”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来，差点戳到她的下巴。
林鹿溪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判决。等法院宣判。”
“那你有信心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那个举着速写纸的男生，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姜念在台阶下面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闪了两下。林鹿溪坐进副驾驶，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姜念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法院门口的人群。那个举着藏书楼速写的男生还没有走，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在人群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去哪？”姜念问。
“回藏书楼。图纸还没画完。”
车开出去了。法院的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国徽在阳光下反着白光，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林鹿溪把左臂的纱布往上拉了拉，纱布的边缘卷起来了，她用右手把它按平，按了两下，胶带重新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