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发掘直播的累计观看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破了五千万。姜念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截,跳的她手指有点抖。她把手机拿给林鹿溪看,林鹿溪正在画藏书楼二层的修复大样图,铅笔别在耳朵上,头都没抬。
“五千万。”姜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林鹿溪把比例尺翻了个面,在图纸上划了一根线。
“五千万不是五万。”
“那就更不用看了。看也看不完。”
#藏书楼古井发现宋刻孤本#的话题在当天晚上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话题的阅读量在夜间破了两个亿,讨论区里挤满了建筑系的学生、古籍爱好者、历史学者,还有大量纯粹因为好奇点进来的普通人。有人把柳思成剖面图的直播截图做成了手机壁纸,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自己大学时期临摹的《营造法式》大木作插图,有人翻出了几年前在旧书店买到的一本《江南建筑史》第三卷——民国版的扉页上盖着“柳思成藏书”的印章,问是不是就是这位柳思成。
江临市文物局的新闻发布会在第二天上午召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副局长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了一排话筒,他用手指敲了敲话筒,确认音响没问题,然后念了一份打印好的稿子。稿子不长,但每念一句,下面举手机拍照的人就多几个。
“江临市文物局经研究决定,即日启动藏书楼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升级评估程序。同时,古井遗存内发现的宋刻《营造法式》残卷等珍贵文献,已由我局会同省古籍保护中心启动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申报程序。”
念完这段,副局长放下稿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台下有人举手问:“请问藏书楼的地皮官司已经判了,那这些文物的所有权归谁?”副局长把保温杯放下,又看了一眼稿子,说了一句“依法依规处理”。记者在本子上记了这六个字,加了一个问号。
鹿鸣工作室的电话从发掘直播结束那一刻就没断过。姜念从早上八点接到下午两点,中间只喝了一杯豆浆,凉透了才喝完。她挂了一个电话,又来了一个,挂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像打地鼠一样,打完一个冒出一个。林鹿溪从三楼下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姜念靠在墙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另一只手在翻桌上的采访邀请列表。
“一共多少了?”林鹿溪问。
姜念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一百三十七个。央媒七家,省级电视台二十二家,行业媒体六十多家,剩下的是一堆网络平台和自媒体。”
林鹿溪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过姜念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她看了几秒,把笔记本还回去,从上面划了三个名字。“央媒文化频道、建筑学术期刊、独立纪录片团队。就这三家。其他的退掉。”
“退掉?”姜念愣了一下。“一百三十七个退掉一百三十四个?”
“够了。”林鹿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再多就没时间修楼了。楼还没修好呢。”
央媒文化频道的采访安排在第三天下午。摄制组来了六个人,两台摄像机,一个主持人,一个编导,一个录音师,一个灯光师。老城区的巷子窄,他们把设备从车上搬下来,走了两趟才搬完。编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采访提纲,进工作室之前先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歪了的木牌——“鹿鸣古建修复工作室”,修字少了一横。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进去了。
林鹿溪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图纸,铅笔别在耳朵上。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主持人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话筒,前面架了一台摄像机。编导喊了“开始”。
主持人问:“溪木老师,作为藏书楼保护项目的负责人,你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林鹿溪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放在桌上,想了大概两秒,开口了。
“我不是保护者。柳思成是保护者,周也屏是保护者,顾山茶是保护者。”她的目光没有看主持人,没有看镜头,落在桌上那本意大利语笔记的封面上。“我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把手里的图纸画完的人。”
主持人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关于“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问题,试图往个人励志的方向引。林鹿溪没有接那个方向,把话题拉回了楼本身——木梁的榫卯接口、瓦当的纹样复原、井壁的青砖砌筑工艺。主持人插不上话,只能嗯嗯地点头。
采访视频在当天晚上播出,时长不到四分钟。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画图”这句话在播出后半小时内就被截成了短视频,在各平台疯转。评论区里,建筑系的学生晒出了自己的图纸,有人在图纸右下角写了“溪木师姐”四个字,有人写了“柳思成学派”,有人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朵山茶花,花瓣的线条粗糙但用力。
姜念把评论区截图存进那个叫“溪木_舆情_2024”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大小已经快两个G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巷口的橘猫蹲在垃圾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从它的背上滑过去,把它的毛照成了一种发亮的橙色,像一团被压扁了的火焰。
周砚礼在米兰接受了意大利华文媒体的专访。采访在一家华人开的咖啡馆里进行,摄影师从三个角度打了灯,把周砚礼的脸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之前在墓园门口见林鹿溪时的穿着差不多,但表情松弛了一些。
记者问他:“柳思成日记和古井遗存之间,到底有什么学术关联?”
周砚礼把柳思成日记的扫描件投影到身后的白墙上,指着1937年那篇《吾妻山茶》。他没有用稿子,没有看提示板,把柳思成从“木有筋脉”到“顺势修复法”再到“基石之下”的整条思想脉络讲了一遍,用时七分钟,中途没有卡顿,没有重复。记者想插话,没插进去。
专访稿发出来的时候,周砚礼把链接转给了林鹿溪,附了一句话:“你挖出来的东西够学术界研究二十年。”
林鹿溪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她正在藏书楼二楼的屋架上测量檩条的腐朽深度,手机放在工装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把手套摘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单手打了几个字:“你先研究。我先把楼修好。”
发送。手套戴上,继续量。
陆砚深那边,发掘直播的回放他是分三段看完的。第一段从开机到石板出土,第二段从石板出土到铜箱吊装,第三段从铜箱吊装到林鹿溪说“后世有心人”。他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完了前两段,第三段是在车上看的,车停在老城区巷口,发动机熄了火,屏幕上林鹿溪的脸被地下室的灯光照得发白。
看完第三段,他没有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套的缝线。他拿起手机,拨了陈助的号。
“陈助。准备一份藏书楼后续运营和纪念馆建设的策划草案。文物保护、展览规划、学术研究、公众教育——四个板块都要有。”
陈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现在发给林女士吗?”
“先放着。”陆砚深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在玻璃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这几天太忙了。等她闲下来——如果她能闲下来的话——再说。”
陈助挂了电话。他从陆砚深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从容。不是放弃了,是不急了。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急也没用,不如等。
陆砚深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看着巷口。巷口那家理发店的红蓝白转筒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又转起来了,转得很慢,蓝色和红色的条在日光灯下交替,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螺旋。他伸出手,把天窗上那片枯叶拿掉了,叶子的背面粘了一层玻璃上的灰,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灰散了,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他发动车子,没有开进巷子,掉头,开走了。后视镜里,藏书楼的屋顶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复制品铜钱,指腹按在“溪”字上,按了一下,松开。铜钱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慢慢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