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之的专访是在财经频道的直播间里进行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坐在他对面的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直播开始前，傅衍之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编导倒数了三个数，主持人看向镜头，开始念开场白。
“近期备受关注的藏书楼产权案虽然已经宣判，但围绕该案的一系列商业操作仍在持续发酵。今天我们有请到傅氏集团的傅衍之先生，首次就他与沈清漪女士的合作关系做出公开回应。”
傅衍之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很平，没有紧张，也没有傲慢，像一个人坐在候诊室里等叫号。
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直接切入了核心。“傅先生，据我们了解，傅家的港口曾对陆氏集团的进口建材进行过长达数周的滞留。这件事和您与沈清漪女士的合作有关吗？”
“有。”傅衍之的声音不大，但直播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港口扣货的指令，是通过我传达给港口管理方的。操作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帮忙。后来发现，我只是被人当工具用了一次。”
主持人没有打断他。傅衍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写着“录音摘要”。
“我把和沈清漪合作期间的部分通话录音整理了一份。涉及港口扣货的具体指令、时间节点、以及她对我说的原话。”他的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只公开和我有关的部分。其他的我不评论。”
主持人把U盘交给旁边的技术人员。直播间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第一段录音。音质不算好，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但对话内容清清楚楚。沈清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港口那边，陆氏那批货再压两周。压到他们主动来找我。”傅衍之的声音回答：“行。但这是最后一次。”沈清漪说：“你每回都说是最后一次。”话筒收得很清楚，连呼吸声都录进去了。
第二段录音是关于舆论攻击的。“傅衍之，你那边的水军账号再推一轮。不用编新的，就炒林鹿溪的履历和陆砚深的关系——炒热了自然有人信。”傅衍之的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这个过了。”沈清漪说：“不过。她现在不是陆太太了，她想站多高就得承受多大风。”录音到这里停了。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主持人看着傅衍之，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这些录音，你当时录的时候就知道会用上吗？”主持人问。
傅衍之把桌上的话筒拨正了一下。“我当时觉得，有些事我应该留个底。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不信任我自己。”他顿了一下。“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分不清我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专访播出后，舆论再次沸腾。#沈清漪操作港口事件#在半小时内冲上热搜第二，话题的讨论量从几万跳到几十万，评论区像被掀开了盖子。有人把沈清漪半年前回国时那张机场照片翻了出来——米白色风衣，墨绿色真丝裙，手包夹在腋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照片下面有人评论：“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还有人说：“她不是在回国，是在布局。”
沈清漪的社交账号评论区被淹没了。但她没有删除任何内容，也没有做任何回应。她的账号主页停留在半年前的一条动态——一张白色山茶花的照片，没有配文。评论区里有人在问“你还活着吗”，有人在骂，有人在说“删了吧”，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朵山茶花的emoji。那条动态一直挂着，花还在，人不在。
林鹿溪是在工作室楼下被记者堵住的。她刚从藏书楼回来，工装裤的膝盖上全是灰，左臂袖子卷着，那道淡红色的伤疤露在外面。记者们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话筒和录音笔像一片小树林，堵在工作室门口。
“溪木老师，傅衍之公开了和沈清漪的合作录音，你怎么看？”
“沈清漪现在不露面了，你觉得她是认输了吗？”
“你对她的失败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鹿溪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工作室门口的石阶上，比记者们高了半级。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
“我和沈清漪的事，在法庭上了结了。不在法庭外。”她的声音不大，但面前的话筒收音很好。“关于她的问题——我不回答。不是大度。是不需要。”
她弯腰拿起帆布包，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叮当。记者们站在门外，互相看了一眼，有几个人又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回应。过了几分钟，人散了。
陆砚深在办公室看完了专访的全程直播。他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上是傅衍之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画面。主持人问：“傅先生，这段经历对你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傅衍之沉默了几秒。直播间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像两个黑洞。
“我帮一个人做了我不想做的事，以为那是感情。后来发现那只是替自己找的借口。”
陆砚深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复制品铜钱，指腹按在“溪”字上，按了一下，松开。
陈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陆总，傅衍之那边提到的‘还有人在她背后’——要不要查？”
陆砚深把铜钱塞回领口，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在等她自己出来。”
陈助点了一下头，缩回去了。
林鹿溪在工作室的三楼，面前摊着藏书楼二层的修复大样图。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是傅衍之专访的重播，画面停在傅衍之说出“替自己找的借口”那一帧。她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关了投影仪，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姜念端着一杯茶上来，看到林鹿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铅笔，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
“看完了？”姜念把茶放在她手边。
“看完了。”
“他说的那句——‘以为那是感情’——你觉得他是真这么想吗？”
林鹿溪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朝上，放在桌上。
“他终于把自己和她分开了。”她说完这句，端起茶喝了一口。
姜念靠在桌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也是。”
林鹿溪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杯里的水面，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浮在水面上，怎么都沉不下去。她没有回答。把茶杯放下，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根线。线是直的，从图纸的左端一直划到右端，没有断，没有抖，一笔到底。画完之后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看着那根线，手指在图纸上按了一下，把翘起的纸角压平。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安全网吹得呼啦呼啦响，但她面前的那根线纹丝不动，墨迹已经干了，铅笔的粉末和纸面的纤维融为一体，像一根从图纸上长出来的、天生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