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修复工程的启动仪式没有搭舞台，没有铺红毯。林鹿溪让姜念在藏书楼前的石阶上放了一个讲台和若干折叠椅。讲台是方屿用工地上的旧木板钉的，边没刨平，表面还残留着墨线弹过的痕迹。折叠椅是从巷口的五金店租的，铁的，坐上去有点晃，坐垫是帆布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受邀来宾不多。文物局来了一个副局长，佛罗伦萨基金会发来了视频致辞，建筑学会的老秘书长拄着拐杖来了，周也屏生前带过的几个研究生从外地赶来了，柳如清没有来但发了一段录音，由姜念现场播放。石阶下面的青石板路上站满了自发前来的市民，有人手里拿着手机，有人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看。
林鹿溪站在讲台后面，面前的话筒是方屿从测绘设备里拆下来的，用胶带缠在讲台上。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臂袖子卷着，那道疤痕在晨光下很淡，像一条快要消失的铅笔线。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不是用来画的，是习惯，别在那里才觉得耳朵不空。
“四年前我第一次画这栋楼，是交作业。”她的声音不大，但石阶上下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身后石墙上投影出两张设计图——左边是四年前第一张复原草图的扫描件，纸张泛黄，铅笔线有些模糊，右下角手写着“溪木”两个字。右边是经过终审答辩验证的正式施工图，CAD打印，标注密密麻麻，图框右下角盖着“鹿鸣古建修复工作室”的章。“四年后我站在这里，是交答卷。”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左边那张草图。纸面上的线条虽然有些生涩，但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和右边那张正式施工图严丝合缝。四年前的她没有画错，只是还没画完。
“两份答案之间隔了一个周也屏老师、一个柳思成先生、一个顾山茶夫人——和一个没有放弃的我自己。”
石阶下面有人拍了第一下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涌的、不鼓不快不得不鼓的鼓掌。文物局的副局长跟着拍了，旁边的老秘书长眼眶红了，拐杖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拍。掌声在巷子里回荡，被两边的老墙弹来弹去，像一波一波的潮水。
方屿是第二个上台的。他的工装裤上还沾着昨天测绘时蹭的灰，安全帽没摘，拿在手里。他站在讲台前面，把安全帽放在讲台上，帽壳朝下，像一口倒扣的锅。
“修复工程分三阶段。第一阶段，结构加固——主要是木梁架的防腐处理和榫卯接口的补强。第二阶段，外观复原——屋顶瓦当、脊饰、山墙花砖，按柳思成原始图纸逐件复原。第三阶段，内部功能改造——在保护文物本体的前提下，将藏书楼一层改造为柳思成纪念馆，二层为学术研究室和文献库。总工期预计十四个月。”
他把工程计划讲完，台下有人举手问了一句“材料够不够”，方屿看了一眼姜念。姜念点了点头。
“首批从意大利空运来的木结构加固材料已经抵达江临。”方屿指向藏书楼一层的大门，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摞着的一摞木箱，木箱上贴着意大利文的标签，白色的，印着供应商的Logo——和陆砚深那份匿名名录里列的是同一家。木箱的边角包了防撞泡沫，泡沫在搬运的时候磕破了几块，露出里面深棕色的木材，木纹清晰，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
姜念手里拿着物料清单，手指在那批材料的来源一栏停了一下。方屿说的是“从意大利空运来的”，没说谁订的。清单上标注的是“陆氏采购部代订”，她用铅笔把这行字涂掉了，在旁边写了“意方直供”。然后把清单夹进文件夹里，拉链拉到头。
陆砚深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没有上台发言，从启动仪式开始到结束，一直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比髋骨高，坐姿不太舒服，但没有换姿势，也没有走。当林鹿溪说出“没有放弃的我自己”那七个字的时候，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不是握拳，是五指收拢，指节轻轻弯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知道抓不住。然后松开了，手放平，放在膝盖上。
启动仪式最后一个环节，是林鹿溪将柳思成“勿扰勿毁”石板的拓片赠送给江临市文物局。拓片装裱在画框里，框是胡桃木的，方屿用边角料做的，四个角切了四十五度斜角，拼缝处抹了木工胶，胶干透了，用手指摸过去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
林鹿溪把画框接过来，转交给文物局副局长。副局长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画框的玻璃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柳思成封存古井的时候，在这块石板上刻了八个字。‘思成封存，勿扰勿毁’。”林鹿溪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阳光刚好穿过藏书楼破损的穹顶，从她背后的高处斜着照下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雪。“现在井开了，板子收起来了。但‘勿扰勿毁’这四个字——以后挂在这栋楼的门上。”
她说话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从她肩膀的位置开始，光斑一点一点地扩大，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张脸。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墙上，和那两张设计图的投影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画图的人的剪影。
姜念站在台下，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林鹿溪。她没有找角度，没有调光线，就是站在那里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没什么构图可言，林鹿溪站在光柱中间，背后是藏书楼那面爬满藤蔓的灰白色石墙，讲台的边缘挡住了她的下半身，耳朵上别着的那支铅笔在光里反着暗黄色的光。但姜念知道这张照片就是她要的。不是因为它拍得好看，是因为它刚好不是摆拍的。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鹿鸣工作室官网的首页图。没有裁剪，没有调色，原图上传。图注只有一行字——“勿扰勿毁。2024年秋。”
石阶下面的人还没散。有人凑到藏书楼门口去看那摞意大利木箱，有人蹲在石阶上拍照，有人把耳朵贴在石墙上听里面有没有回声。方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物料清单，在一箱一箱地核对编号。姜念在旁边给他打手电，光柱从木箱的边缘扫过去，把意大利文标签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林鹿溪站在讲台后面，把话筒拆下来，递给方屿。方屿接过去，随手放在地上。她转身走进藏书楼，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地下室。地下室的灯光已经换过了，陆砚深让人换的，比之前的亮了两倍，把井口那块新盖的钢化玻璃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她蹲在井口旁边，看着玻璃下面那口青砖砌筑的宋井，井壁的砖缝里填的白灰已经发黑了，但砖块本身还是青灰色的，坚硬得像刚烧出来的时候。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原版铜钱。铜钱是凉的，指腹按在“溪”字上，字已经磨得很浅了，但她还是能摸出来。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回口袋。
方屿从上面下来，站在楼梯上。“师姐，一楼那几根金柱的防腐处理，郑师傅问是用传统桐油还是用意大利那边推荐的合成材料。”
“桐油。”林鹿溪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柳思成用的就是桐油。七十年没烂。我们接着用。”
方屿点了一下头，转身上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被一楼的嘈杂声盖住了。林鹿溪还站在井口旁边，看着玻璃下面那口井，看了很久。井底的水面是黑色的，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清底下还有什么。但她知道那口井不会再被打开了，不是因为打不开，是因为不需要再打了。柳思成封进去的东西已经拿出来了，留给后人的话也念了。井的任务完成了。
她转身走出地下室，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得很清楚。她上到一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穹顶的裂缝里漏进来了，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的方块。她站在那个方块的边缘，没有踩进去。阳光从她的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滑过去，照在后面的那排木箱上，把意大利文的标签照得像一张一张发光的明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