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华走进老宅客厅的时候,顾瑾如已经坐在里面了。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上面摆着的三样东西照得很清楚。最左边是林鹿溪的毕业作品集,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中间是陆砚深声明的打印件,A4纸,折了两折。最右边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五寸大小,装在木质相框里。
陆明华在门口站了一下,换了鞋,走进来,坐在顾瑾如对面的沙发上。她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两颗翡翠今天没戴,换了一对珍珠,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光。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像平时那样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嫂嫂今天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三样东西,在林鹿溪的作品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顾瑾如没有绕弯子。她把那张旧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拿在手里,对着陆明华的方向转了一下,让照片上的人脸正对着她。
“这个女人,跟鹿溪有什么相似?”
陆明华的脸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变,是一下子就变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颜色从边缘开始洇开,一直洇到中心。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指节发了白。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年前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花圃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花剪。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的方式——和林鹿溪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神似,像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的两张照片,一张在阳光下,一张在阴影里。
“这个女人叫苏敏。”顾瑾如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相框的玻璃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的同学。三十年前,你们同时喜欢一个人。那个人选了她。你跟她决裂,她出国后再没见过。这是你跟她的事——跟鹿溪没有任何关系。但你把两个人的脸重叠了三十年。”
陆明华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落地钟的走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从哪里找到的。”陆明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硬。
“我一直知道。”顾瑾如的语气没有变化,和她在书房里跟陆砚深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内敛,稳重,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你嫁进陆家那年,我从你嫁妆箱子里看到过这张照片。你藏得很深,压在箱底,上面盖了几层衣服。我当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必要翻。所以我三十年没提。”
她停了一下。落地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嗒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
“但你把一个跟你没关系的女孩折磨了三年——我再给你留体面,就是对她的不体面。”
陆明华抬起头,看着顾瑾如。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忍了很久没忍住的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掉下来。
“嫂嫂,你今天叫我来,是要我认错?”
“我叫你来,是要你把东西收好。”顾瑾如把茶几上的三样东西往陆明华面前推了推——作品集、声明打印件、旧照片。作品集是林鹿溪的,声明是陆砚深的,旧照片是陆明华自己的。“砚深的声明你早就看过,鹿溪的作品集你当年扔过,这张照片你藏了三十年。现在我把它们都还给你。你自己的过去你自己处理,别人的未来你不要再插手。”
顾瑾如站起来,走了。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茶没喝,走了。”
陆明华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茶,杯盖斜搁在杯口上,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毫,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她伸手把那三样东西一一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作品集翻开第一页是林鹿溪的素描,她看着那张素描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扉页,上面是顾瑾如写的“鹿溪,2019年秋”。声明打印件她没打开,直接翻到了背面。旧照片她最后拿起来的,从相框里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苏敏,1989年春”,钢笔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苏敏的脸。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的方式——和林鹿溪真的很像。她以前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
她把三样东西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坐了很久。
陆砚深是从顾瑾如那里得知这一切的。顾瑾如没有进他的办公室,打电话约他在老宅二楼的书房见面,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走了,只留下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推给陆砚深,用了十分钟把苏敏的事讲完,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遗嘱。
陆砚深听完之后,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他把复印件叠了两折,放进口袋。
“我去跟她谈。”
顾瑾如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止,也没有说“注意分寸”。她只是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
陆砚深到老宅的时候,陆明华还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三样东西已经收走了,只剩下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碟没动过的点心。点心的酥皮已经塌了,馅料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碟子上,像一小摊干了的血迹。
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陆明华的侧脸——她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茶几上的茶已经撤了,换了一杯新的,冒着热气,水蒸气在灯光下像一小团散不开的雾。他敲了敲门框,三下,不快不慢。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明华睁开眼,看到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砚深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坐边上的位置,坐在了正对面——刚刚顾瑾如坐过的位置。沙发的坐垫还是温的,但很快就不温了。
“姑姑,我今天来不是要翻旧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三年前你对我太太做的事、你借我对付她的方式、你和沈清漪联手——这些事我要一字一字听你说。你欠的不是我一个解释,是欠她。”
陆明华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蜷,是伸,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知道抓不住。
“你今天不听也行。”陆砚深把口袋里的旧照片复印件拿出来了,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明华面前。复印件没有相框,就是一张薄薄的纸,边角卷着,在茶几上放不平。“但这句话我搁在这儿——以后你不要再碰任何与她有关的事。她的楼、她的工作室、她的名字。你不碰,我不追究。”
陆明华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复印件。照片上的苏敏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砚深。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第二下出来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茶几上的那杯茶说话。
“你妈——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一直知道。”
陆明华的眼睛终于红了。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红,是那种从眼底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红,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扩散,慢到你能看到它的变化。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红着红着就暗下去了,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你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今天的话我听到了。”
陆砚深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
“姑姑。”
“嗯。”
“苏敏的事,我不知道。但我太太的事,我以后自己护。”
他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秋天的银杏叶。
陆明华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茶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张旧照片复印件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她看了几秒,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用茶杯压住。茶杯底下有一圈水渍,印在复印件上,洇开了一小片,正好盖住了照片上苏敏的脸。她没有把茶杯拿开,就让它压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