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工程进入第一阶段结构加固的第三周,林鹿溪已经和工人师傅们混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到现场,比工人早半小时,把当天的加固节点在图纸上标注好,等师傅们来了挨个交底。左臂上那道五针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痕,像用极细的毛笔在皮肤上轻轻描了一笔。她把手腕翻过来,那道七年前的旧疤还在,白色的,和新的粉痕一深一浅,一旧一新,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挨着,永远不重合。
老木工姓周,五十七岁,从十六岁开始学木匠,干古建修复干了四十年。他蹲在一楼的金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扁铲,在剔柱根腐朽的部分。林鹿溪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给他照着。
“姑娘,你是我干这行四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女总工。”周师傅没抬头,扁铲在木头上刮下一层薄薄的木屑,卷曲的,像锯末压成的饼干。“上一个女的是你老师周也屏的学生?不对,周也屏是男的。”
“周老师是男的。”林鹿溪把手电的光调了一下,照到柱根的裂缝深处。“我是他的学生。关门弟子。”
周师傅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老师教得好。你手上的劲不像画图的,像干活的。”
林鹿溪没说话。她把左手伸到柱根旁边,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指尖沾了一层褐色的木粉。“这根柱子,腐朽深度大概两公分。按柳思成日记里写的‘楔形木销加固法’,不用换整根,在原位打补强楔子就行。”
“你说了算。”周师傅把扁铲放下,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木工凿,在柱根的裂缝旁边比划了一下。“楔子用老料还是新料?”
“老料。从拆下来的那些旧梁上取。柳思成说的,‘取旧材之尚坚者’。”
周师傅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你还真把柳思成的日记当教科书用。”
“他本来就是教科书。”
陆砚深是周四下午来的。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T恤。这件夹克是陈助上周帮他买的,他衣柜里第一次出现不是西装的衣服。陈助问他尺码的时候他说“随便”,陈助买回来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站在藏书楼前石阶下方第三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工程进度表和监理报告。他没有上过石阶,没有进过楼,就站在那个位置,能从侧角看到一楼大厅的工作区域,但不会挡住进出的路,也不会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姜念在二楼窗台上靠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陆砚深来了,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咖啡。她没有告诉林鹿溪——因为不需要告诉。林鹿溪知道。
林鹿溪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工装裤的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走到石阶上,准备去巷口找方屿核对一组数据,脚步在石阶上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陆砚深站在石阶下第三级,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把文件夹合上了,夹在腋下。他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动作幅度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林鹿溪走下去了,从石阶上下来,从他旁边经过,去巷口找方屿。陆砚深站在原地,等她走过去了,才重新打开文件夹,继续看工程进度表。
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周这样的模式了。每周他来一次或两次,每次站同一个位置,做同样的工地记录,走的时候把文件夹留在工地的临时办公桌上,不打招呼,不告别。林鹿溪从不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只是在每次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会往石阶第三级那个位置看一眼。那个位置有人的时候她就点一下头,没人的时候她就继续走。
暴雨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突然来的。雨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天先是暗了,然后风从护城河方向灌进来,把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吹得像一面倒的旗。工人们收工具往楼里跑,方屿在喊“把电闸拉了”,姜念在巷口收晾在外面的图纸。林鹿溪站在一楼大厅里面,背靠着金柱,看着雨水从穹顶的裂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小坑。
陆砚深的车停在工地入口处,发动机没熄火,雨刷开到最快档。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雨水顺着藏书楼新修的排水槽往下淌。排水槽是上周刚做好的,按照柳思成原始图纸的坡度复原,雨水流得很顺畅,没有积水,没有倒灌。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下车。
不是怕淋雨。是怕进去避雨会打破这段时间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不打扰的平衡。三年前有一次下雨,他在书房加班,看到她在院子里收床单,他没有下车库,也没有帮她。那次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次他意识到了。区别不在于他有没有下车,在于他知道了自己该不该下。这次是不该下。
雨下了四十多分钟。雨小的时候,工人从楼里出来,继续干活。方屿爬上脚手架检查安全网有没有被吹松,姜念在巷口把晾干的图纸收进来,摞成一摞用砖头压住。陆砚深发动了车,掉头,开走了。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藏书楼的屋顶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深了,瓦片上的青苔从灰绿色变成了墨绿色,像一幅刚上了色的水彩画,还没干透。
姜念在午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端着盒饭坐到林鹿溪旁边,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没吃。
“那个陆总,每周都来。你知道吧。”
林鹿溪正在吃盒饭,头没抬,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嚼了两下咽了。“知道。”
“那你什么感觉?”
林鹿溪把盒子里的米饭拨了拨,翻出一块埋在底下的红烧肉,夹起来,嚼完,咽了,才开口。
“没什么感觉。他是委托方,我是总工。他来是正常的。”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上,想了一下。
“但他在石阶上站着不进来——比进来强。”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盒饭。盒饭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她用筷子扒了两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一楼大厅的青砖地面上,把那些雨水砸出来的小坑照得像一个一个的疤痕。林鹿溪蹲在柱根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周师傅正在剔的腐朽部分。手电的光柱在柱根上晃了一下,照到了柱子侧面用粉笔写的一行编号——不是她写的,是陆砚深上周来的时候用粉笔标的。她看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电的光移开了,照到了裂缝深处。
石阶下方第三级的位置空着。今天不会有人来了,他上午来过了。林鹿溪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空的。她收回目光,走下石阶,去巷口找方屿对图纸。工装裤的裤脚在地上拖着,沾了一层灰。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方屿正蹲在设备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测绘报告,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她蹲下来,把图纸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说了一句什么。方屿凑过来看,点了下头。阳光从他们头顶斜着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