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放在阁楼的桌上,台灯的光压得很低,只照亮扉页那一小块区域。林鹿溪从藏书楼回来之后洗了手,换了件干爽的卫衣,坐在桌前准备把周砚礼发来的柳思成日记学术注释整理一遍。手抄本就在桌上,压在意大利语笔记下面,她抽笔记的时候把本子带出来了,随手翻了一下。
扉页上那行字她看过很多遍了——“柳思成私记·全文抄录”。钢笔,工整,没有署名。她正准备翻过去,目光在扉页右下角停了一下。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朱红色的,和钢笔字不同,是毛笔写的,字小到要凑近台灯才能看清。她之前翻看的时候漏掉了,因为那行字的位置太偏了,藏在扉页边缘的留白里,像一个人怕被人看到又怕人看不到,选了一个最矛盾的角落。
她把台灯的灯头压低了,凑过去看。朱笔字迹,毛笔小楷,每一笔都很细,但笔锋清晰,起笔和收笔的地方能看出写字的人练过,不是随便写的。
“抄到第二卷第七章时发现你四年前画的图纸上有一根线我认得出——那是陆氏大厦的结构线。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看过那栋楼。我也从来没问过。重新认识从这一句开始——陆砚深。”
林鹿溪把这行字读完,没有动。台灯的光打在手抄本的纸面上,把朱笔的字迹照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新鲜,但墨迹已经干了,没有洇开,说明写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蘸太多墨。她把手指从纸面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只小飞虫还在,绕着灯管转圈,不知道已经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
四年前。她翻出那本作品集初稿,里面确实夹了几张不是藏书楼的图纸。有一张是陆氏大厦的结构分析速写——那栋楼刚建成的时候,建筑系的学生都在讨论它的悬挑结构,她把剖面图和受力分析画在一张A3纸上,用红笔标注了悬挑梁的受力节点。当时只是觉得那栋楼的结构处理得很干净,悬挑部分的荷载传递路径清晰利落,是她见过的国内同类案例中做得最好的之一。她画那张速写的时候,不知道陆砚深是谁,不知道陆氏集团是什么,不知道这栋楼和自己未来的人生会产生任何交集。
但那根线——她画的那根受力分析线,是整张图的核心。她把悬挑结构的重力传递路径用一条粗红线标了出来,从屋顶到地基,一笔画到底,没有断。陆砚深认出的就是那根线。
姜念端着一杯水上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没扎,披着,看起来是在楼下准备睡了,忽然想起工地周报还没送,又爬上来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看到林鹿溪靠在椅背上发呆,手抄本摊在面前,扉页朝上。
“怎么了?”姜念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鹿溪把扉页推过去一点,指了指右下角那行朱笔字。姜念弯腰看了几秒,直起身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这个人——抄了快三万字还嫌不够,还要在扉页写读后感。”
林鹿溪把扉页转回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砚深的“深”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完了舍不得收笔。
“不是读后感。”她说。“是回信。他把我四年前图纸上的东西跟他自己的东西连起来了。”
姜念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把工地周报放在桌上,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找拖鞋,然后继续往下,被一楼的门声盖住了。
林鹿溪拿起手机,打开和陆砚深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几天前,她发了“手抄本我收下了。字写得不错”,他回了“嗯”。她把那行朱笔字拍了一张照片,但没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的是一句完整的。
“你抄日记的时候对照了我的作品集?不是让你抄日记学建筑,是让你告诉我你是谁——结果你用我的图纸告诉我你是谁。”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那根线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结构分析之一。四年前不知道是你画的。现在知道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回答。”
林鹿溪看着这行字,没有继续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四年前的作品集初稿。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和她衣柜底层的那本一样——不,这本不是衣柜底层那本,那本被陆砚深拿走了。这是她留底的那本,大学毕业后一直放在画筒里,搬到别墅的时候带过去了,搬走的时候又带出来了,一直放在阁楼的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翻到陆氏大厦速写的那一页。A3纸,铅笔打底,红笔标注受力线,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2019年10月8日。婚礼前一周。她把那个日期看了很久。2019年10月8日,她还在画图,还在写意大利语笔记,还在想毕业设计的收尾工作。一周后她站在婚礼的现场,身边是陆砚深,他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目光像隔了一层玻璃。她当时觉得他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没想过后来会变成那样。
她把这页纸看了几十秒,然后合上了作品集。布面的封面摸起来有点涩,和她工装裤的布料手感很像。她把作品集放在手抄本旁边,两本书并排摆着,一本是她四年前的作业,一本是他抄完了之后在扉页写读了感想的答卷。她把台灯关了。阁楼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橘黄色的,照在手抄本的蓝色布面上,把“柳思成私记”那五个字照得发亮。她伸手把窗帘拉了一下,缝隙合上了,光没了,阁楼彻底暗了。
楼下有货郎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豆腐花——”,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头传到巷尾,被风吹散了一半。她躺在折叠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淤青已经快褪完了,只留下浅浅的黄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蜷回去,重复了几遍,直到手指不疼了,才停下来。
窗外的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把安全网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脚手架上,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呼吸。手抄本就放在枕头旁边,布面贴着枕头,和她的头发挨在一起。她没有把它放回桌上,就让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