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的画面在电脑屏幕上分成六个格子。文物局的副局长坐在第一个格子里,背景是一排深色的书柜,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杯茶。林鹿溪在第二个格子里,背景是工作室的白板,上面还贴着藏书楼的剖面图和加固节点照片,她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右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其余几个格子里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一位古建保护专家、以及一个林鹿溪没见过面的中年男人,名牌上写着“省文旅厅”。
姜念蹲在镜头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思成·也屏纪念书馆”四个字,是林鹿溪让她提前写好的,字写得很工整,但“屏”字的最后一竖写短了,她拿黑笔补了一笔,补完觉得更丑了,又用白板擦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文物局副局长先说了一段开场白,介绍了纪念书馆命名工作的背景和初步方案。“经初步讨论,局里倾向的名称为‘柳思成藏书楼纪念馆’——单名制,突出柳思成先生的历史地位。柳思成先生不仅是藏书楼的建造者,也是这批宋版文献的发现者和保护者,以他的名字命名是最直接也最稳妥的选择。”
林鹿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把面前的话筒拨近了一点,金属杆在桌面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楼是柳思成先生建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视频会议的声音处理把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但让我来修这栋楼的人,是周也屏老师。没有他四年前递给我的笔,我走不到这栋楼面前。馆名里应该有两位先生的名字——不是谁压过谁,是这栋楼本来就不止一个人的命。”
她把身旁姜念举着的那块白板转过来对着摄像头。“思成·也屏纪念书馆”——六个字,白板上的马克笔写得很工整,“屏”字最后一竖这次写对了。
视频会议里安静了两秒。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女士这个提议,我们需要征求柳思成先生直系后裔的意见。”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字。“按照程序,纪念馆的命名需要产权人或其授权代表的书面同意。柳如清女士作为柳思成先生的唯一直系后裔,她的意见具有决定性分量。”
“柳奶奶在线上了。”林鹿溪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一个小框,那里显示柳如清的连线已经接通,画面是黑白的,但能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后的墙上挂着那幅《藏书楼落成图》。视频信号不太好,画面偶尔会卡一下,她的脸会停在一个表情上好几秒,像一张没洗出来的老照片。
画面稳定了。柳如清的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父亲不会希望用自己的名字压住别人的名字。”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等翻译——旁边有人用意大利语低声说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顾山茶在世时常说,柳思成最讨厌的就是独享功劳。他建藏书楼的时候,每一个参与的木匠师傅,他都在梁上留了名字。有的写在梁头,有的写在柱础侧面,字不大,但都有。用两个人的名字,他不会有意见的。”
林鹿溪坐在桌前,两只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打字。她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柳如清,柳如清的脸在卡顿的画面里定格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柳如清最后说了一句:“我代表柳氏家族,认可‘思成·也屏纪念书馆’这个名称。”
副局长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旁边那位古建保护专家也点了头,说了一句“双人命名在文物保护单位的纪念馆中是有先例的,关键是讲清楚两个人各自做了什么”。
周砚礼的连线在柳如清发言之后才切进来。他那边是晚上,镜头里的光线偏暗,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桌面,能看到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份打开的文件。他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没来得及剪。
“柳思成与周也屏在古建保护思想上的传承关系,是国内建筑史上一个值得被命名铭刻的学术脉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语速不快,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了很久的文字。“柳思成在日记里写‘木有筋脉,顺其纹理而补之’,周也屏在讲义里写‘修复不是替换,是让记忆继续长下去’。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七十年,但不是孤立的。周也屏读过柳思成的著作,柳思成没等到周也屏出生。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用一个楼把两代人连在一起,是这个命名方案最有价值的地方。”
林鹿溪在第二个格子里,听他说完,没有补充。她把面前的话筒往旁边拨了一下。
副局长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镜头。“综合各方意见,局里初步决定采用‘思成·也屏纪念书馆’命名方案。挂牌时间——计划在修复工程全部竣工时正式挂牌,预计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具体日期待工程进度确定后再定。”
视频会议结束了。格子一个一个地暗下去,文物局副局长的画面先关了,然后是古建专家的,然后是省文旅厅的那个中年男人。最后只剩林鹿溪和柳如清两个画面还亮着。柳如清那边的画面卡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她看着镜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事情办妥了”之后才会有的、很轻很轻的弧度。
“柳奶奶,谢谢您。”林鹿溪说。
柳如清摇了摇头。“不是谢我。是你自己走到这儿的。”她说完,画面关了。
林鹿溪靠在椅背上,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着手背。之前的淤青已经全褪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手背和手腕交界处的那道旧疤还在,白色的,和新生的淡粉色皮肤挨在一起,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她把手指慢慢握成拳头,握紧了,松开。不疼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陆氏集团企业社会责任部的公共邮箱,不是陈助的私人邮箱,也不是陆砚深的个人账号。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思成·也屏纪念书馆运营合作框架提案》。林鹿溪点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提案的内容很专业——文物保护、展览规划、学术研究、公众教育,四个板块,每一个板块都列出了具体的资助范围和操作方式。最后一页的附件里有一行特别说明,用小字号打印在页面底部:“本资助不涉及任何冠名权要求。”
林鹿溪把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PDF,把邮件转发给姜念。附了一行字:“你看看这个。”
姜念在楼下回的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油烟味,大概是在炒菜。“他这次连集团账号都学会了——不是匿名,是公事公办。”锅铲刮锅底的声音从语音里传过来,刺啦一声,像在说“你听到了吗”。
林鹿溪没有马上回复。她把邮件收件箱往下划了划,翻到更早之前的邮件——那些匿名米兰律所的报告、供应商名录、保护令的法律意见书。发件人那一栏都不认识,但内容她认得。她把那些邮件翻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收件箱。
姜念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文字:“这是进步。”三个字,句号。
林鹿溪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的路灯还没到亮的时候,灯杆是新的,比旁边那根旧的高了半米,灯头也大了一圈。她看了一眼那根灯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新叶子又长了几片,嫩绿色的,叶脉还没长硬,在日光灯下像一小块发光的绸缎。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碰到叶面的时候,叶子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打开那个PDF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姜念在楼下喊了一声“吃饭了”,锅铲敲了两下锅沿,当当两声,从一楼传到三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鹿溪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手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夹在腋下,下楼去了。楼梯上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墙上贴的那张保护令——纸还贴在门板上,边角翘起来了,她用大拇指按了一下,按回去了。然后继续往下走。楼下姜念把菜端上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水蒸气把抽油烟机的灯罩熏得雾蒙蒙的。林鹿溪把电脑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姜念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绿白的,在灯光下像一小片碎玉。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没停,又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