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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戏台与梁

沈总他追妻火葬场了 阳光小猪 2887 2026-05-02 21:46:21

戏台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上面已经朽成黑色的檩条和挂满了蜘蛛网的梁架。林鹿溪蹲在台口的大梁下面,手电筒的光柱从梁和柱的接缝处塞进去,照到了榫头的一小部分。不是直的,也不是常见的燕尾形,是一边宽一边窄的梯形,从柱身内部伸出来,咬进了梁头的卯口里。她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光柱从另一侧照进去,看到了榫头的背面——和正面一样,也是梯形,但方向相反。

“暗燕尾榫。”她把光柱收回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方屿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内窥镜的显示屏,屏幕上是从缝隙里伸进去的探头拍到的画面。榫头藏在柱身内部,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把探头伸到特定的角度才能拍到全貌。

“这种榫头我在测绘里没见过。”方屿把显示屏递给她,用手指点着画面上的榫头边缘。“直榫和明燕尾榫常见,暗燕尾榫只在老一辈木匠的口传里听过,说是清末民初江浙一带的做法,后来失传了。”

林鹿溪把显示屏还给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大梁的另一侧,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梁头和柱身的接缝,那边的缝隙更窄,探头伸不进去。她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笔,把榫头的全貌补全了。

“需要确认它的受力特性和拆卸风险。”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戏台的屋顶要换檩条,大梁不能动,但这根梁和柱的连接方式如果不清楚,拆檩条的时候可能会破坏榫卯的咬合。我们的资料库里没有现成参考。”

方屿把内窥镜收起来,装进仪器箱,拉链拉到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上次陆砚深结业作业里引的那本《江南木构榫卯图说》——里面好像有一章专门讲暗榫的受力分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鹿溪,在整理仪器箱的背带。

林鹿溪的手停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笔记本塞进口袋。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砚深的号码。对话框里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那个“行”,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然后直接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了。

“林鹿溪。”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

“陆砚深,你上次作业里引的那本江南榫卯的书,那一章里有没有提到暗燕尾榫?”她的语速很快,和在工地上跟周师傅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干脆利落,不多一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他说话的声音。

“有。江南木构榫卯图说,第七章第三节。暗燕尾榫——用于清代中后期江浙祠堂戏台类建筑的梁柱节点,榫头隐藏在柱身内部,抗拔力系数比明燕尾榫高百分之三十,但拆卸难度大,需从柱身侧面开检修孔才能看到内部咬合状态。”

林鹿溪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一边听一边写,写到“检修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它的水平位移容许值呢?”

“正负两毫米。”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书里给了三个实例,杭州胡雪岩故居戏台、苏州全晋会馆戏台、还有一个是你们江临的——柳巷老宅,就是藏书楼隔壁那栋民居的梁架。民国十七年修的。”

林鹿溪的笔停了。她看着笔记本上写的“柳巷老宅”三个字,没有出声。

“你帮我把那一页拍照发我。然后帮我标记一下它引用的原始文献编号。”

“已经在拍了。”

电话没有挂,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鹿溪听到电话那头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响了四五下,然后是文件传输的提示音。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陆砚深发来了四张照片。

“收到了。”她说。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四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书页平摊在桌上,光线均匀,没有阴影,连页码和图注都拍进去了。他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边角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了两个字——“见另页”。

方屿在旁边整理仪器箱,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他看着林鹿溪把手机放进口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怎么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

方屿把拉链拉到头,仪器箱提在手里。“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打电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同事说话。”

林鹿溪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拿过方屿手里的仪器箱,提了一下重量,不沉。

“他本来就是陆氏总裁——也是我的委托方。还能是什么。”

方屿跟在她后面走下戏台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的,被踩得很光滑,中间的地方凹下去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走在她后面,隔了两级台阶。

“还能是那个你把他的作业和你的作品集放在同一层书架上的人。”

林鹿溪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把仪器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戏台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摸出太阳镜戴上。方屿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她没有否认方屿说的那句话,但也没有承认,步子不快不慢,仪器箱在她的左手上一晃一晃的。

回到江临是两天后。林鹿溪在工作室整理戏台的测绘数据,桌上摊着方屿拍的几百张照片和那些从现场带回来的木屑样本。姜念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被胶带缠了好几道,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快递。陆氏那边送来的,不是陈助,是一个跑腿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林鹿溪用小刀割开封口,倒出来的不是几页纸,是一本装订好的文献索引和关键页面复印件的合集。A4纸大小,封面用卡纸打印了标题——“江南木构榫卯图说·暗燕尾榫专题文献汇编”。里面按章节排列,每一章的开头都有编号和摘要,关键数据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了,页码和原始文献编号都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参考文献清单,共列了十二种,其中两种是民国时期的油印本,馆藏地在江临市档案馆。封面贴了一张便签,蓝色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暗燕尾榫抗拔力系数——建议搭配原位半破坏测试验证,文献数据仅供参考。”

林鹿溪把便签看了两遍。她用手指摸了摸“仅供参考”那四个字,笔迹的起落和她在手抄本扉页看到的那行朱笔字是一样的——都是陆砚深的字,但墨色不同,力道不同。不是写字的人变了,是语气变了。以前他只会在报告上写“经核实无误”,现在他写“仅供参考”。

她把便签从封面上揭下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用手掌按平,气泡赶出去了,纸面平平整整。

姜念凑过来看。“他送来的?”

“嗯。”

“还写了便签。”姜念把那行字念了一遍,“‘仅供参考’,他居然写仅供参考——以前他不是这种语气。”

林鹿溪把文献汇编翻开,翻到暗燕尾榫受力数据的那一页。荧光笔标出来的数字和她自己查到的资料完全一致,连单位都没写错。

“他学会了。”她说。

“学会什么?”

“学会了在自己的判断前面加‘仅供参考’。”她把文献汇编合上,放在书架上,和那本陆砚深的结业作业并排放着。“以前他只会说‘这个方案可行’,从来不说‘也许’‘可能’‘仅供参考’。现在他知道加这五个字了。”

姜念靠在桌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书架上的那两本并排的书。一本是陆砚深的结业作业,白色打印纸加透明封皮,书脊上他用马克笔写了“结业作业”四个字。另一本是今天送来的文献汇编,卡纸封面,标题是打印的,但书脊上没有字,空着。

林鹿溪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马克笔,在文献汇编的书脊上写了几个字——“暗燕尾榫专题”。字写得很小,缩在书脊的下半部分,和“结业作业”四个字对齐了。两本书的书脊,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中间夹着一段空白,像一根没画完的线。

姜念看着那两本书,没说话,转身下楼了。楼梯上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大概是看到了墙上贴的那张保护令。保护令的边角又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胶带已经不粘了,她用手掌压了几秒,然后松开,继续往下走。

林鹿溪站在书架前面,把那本文献汇编抽出来,翻到便签贴过的那一页。“仅供参考”那四个字的印痕还在卡纸上,她没有用手指摸,就那么看着。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卡纸上,把那行字的笔痕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把文献汇编放回书架上,转过身,走到桌前,打开戏台项目的文件夹,在“榫卯节点鉴定”那一栏写了一行字——暗燕尾榫,数据已核实,建议配合原位半破坏测试验证。她把“原位半破坏测试验证”这几个字写得很小,缩在边角里,和旁边陆砚深便签上的“仅供参考”挨得很近,但在不同的纸面上。

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工作台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她把文件夹放在最上面,关上了抽屉。锁扣咔嗒一声,窗外有货郎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磨剪子嘞——呛菜刀——”,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头传到巷尾,被风刮散了。她走到窗前,把被风吹开的那扇窗推上,推的时候手指碰到窗框上的一颗钉子,钉帽突出来,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把手指缩回来,指腹上有个小红点,没破皮。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拿出来,看着那个小红点慢慢消退。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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