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支巷里,离藏书楼不远,走路七八分钟。门面不大,木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门槛被踩出了一道凹痕。林鹿溪到的时候,顾瑾如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台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盘得很低,用一根木簪别着,和上次在老宅书房里见到的打扮差不多,但表情不一样。上次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摊开的证据和旧照片,眉眼之间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要说出来的沉重。这次她的肩膀是松的,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顾阿姨。”林鹿溪在对面坐下。
顾瑾如没有寒暄,伸手把桌上一个包裹着蓝色布面的文件夹推过来。布是棉麻的,深蓝色,边角裁得很整齐,用同色系的布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她把蝴蝶结解开,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本作品集。黑色硬壳,A3大小,边角磨白了。林鹿溪认得出这本——不是她留在陆砚深衣帽间的那本,是大学毕业后交给周也屏的那本原件。扉页上周也屏的题词还在,毛笔字,竖排,“致我的学生林鹿溪:做学问者,心地干净,则一切不惧。别放下你的笔。”墨色褪成了灰蓝色,但每一笔的力道还在,像一个人隔着四年的时光在跟她说话。书脊被重新修补过,原来的裂口用深色的布纹胶带粘住了,胶带剪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扉页上原来的折角被仔细压平,纸面上还有折痕,但已经平了,像一张被熨过的旧床单。
“这本书在你婚礼前被姑姑扔在杂物间,是我捡回来的。”顾瑾如把茶杯端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服务员换,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没告诉砚深,也没告诉你,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它。后来你走了,我把这本书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想着有一天要还给你。”
林鹿溪翻到扉页,指尖在“别放下你的笔”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纸面是涩的,摸起来和四年前一样,但边角的磨损多了几道,是她不在的这几年被人翻过的痕迹。不是被放在书架上落灰,是被人拿起来翻过、看过、又放回去,反复很多次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谢谢您保管了四年。”她把作品集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压着那个被磨白的边角。“这本书我当年交给周老师的时候,没想到它会经历这么远的路——从杂物间到您的书架再到我这里。”
顾瑾如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它走了四年才回到你手里。这四年,你走了更远。”
林鹿溪把作品集放回蓝布文件夹里,布绳没有系,就那么敞着放在桌边。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刚沏的,烫的,她吹了吹,喝了一口。龙井,不是茶馆里最好的那种,但也不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像刚摘下来的。
“我不是在以砚深母亲的身份约你。”顾瑾如的声音不大,但茶馆里安静,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叶子,轻,但不飘。“我是以我自己。四年前看了这本作品集的人是我,觉得你很优秀的也是我。我欠你一句话,欠了四年。”
林鹿溪端着茶杯,没有放下。
“你很优秀,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那种优秀。”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巷子里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叮当,然后远了。林鹿溪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收下了。”她说。“书和话都收下了。”
顾瑾如点了一下头,叫了服务员过来结账。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的时候,林鹿溪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顾瑾如用手背挡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不重,但很确定。她从手包里拿出钱包,抽出现金,递给服务员。
“这顿我请。下次你请。”顾瑾如站起来,把围巾整理了一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包。
两人走出茶馆,站在巷口。顾瑾如往西走,回老宅的方向。林鹿溪往东走,回藏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林鹿溪停下来,回过头。顾瑾如也停了,转过身来。
“顾阿姨,下次让您请我喝茶,我来选地方——我比您熟老城区。”
顾瑾如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露齿的笑,也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人在心里觉得某件事很妥帖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她把这个表情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好。下次。”
她转身往西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围巾的一端搭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林鹿溪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进了老宅那条巷子,不见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原版铜钱。铜钱是温的,被体温捂了一整个早晨。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她转身往东走。经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到她喊了一声“豆浆还有热的”,她摆了摆手,没停。经过裁缝铺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晾被单,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挡住了半边路,她从被单底下钻过去。经过理发店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门口,看到她抬起头,喵了一声,她没蹲下来摸它,它就自己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旁边的胡同。
她走到藏书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把蓝布文件夹放在展台上,解开布绳,把作品集拿出来。翻开扉页,周也屏的题词在晨光里发着暗蓝色的光。她把作品集翻到陆氏大厦速写的那一页,那根红线还在。她把这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作品集,放进蓝布文件夹里,布绳系好。
她把文件夹放在展台上,没有收进抽屉,就那么放着。阳光从穹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蓝布面上,把布面的纹理照得像一张放大了的地图,经纬分明。她站在展台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开戏台项目的文件夹,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想起顾瑾如说“你走了更远”。不是比谁走得更远,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中间隔了四年、一栋楼、和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路。
她画了一根线。线是直的,从图纸的左端一直划到右端,没有断,没有抖,一笔到底。画完之后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拿起比例尺量了一下,尺寸对了,在旁边标注了数字,字写得很小,缩在边角里。她把图纸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中窗,光斑从她的脚边滑到了桌腿上,又滑到了地上。她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刮过水泥地,一声接一声,没有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