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墙面，绿色的木窗框，门口的台阶被踩出了凹痕。林鹿溪站在书架前面，面前是一排周也屏捐赠的旧书，书脊上的标签写着“周也屏教授赠”。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不是找线索，是整理书目——校方希望把捐赠藏书区重新规划，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分类。
她翻到第九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书是旧版的《中国古建筑木结构技法》，封面是深绿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色了，“木结构”三个字几乎看不清。她把书从架上抽出来，翻开扉页。扉页上盖了周也屏的藏书章，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但字迹清晰。她把书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薄薄的信封从书页间滑了出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牛皮纸信封，小号，边角没有磨损，说明放进书里之后这本书没怎么被翻过。封面上是周也屏的笔迹，钢笔，竖排，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七个字——“鹿溪启”。没有“林”，没有“女士”，没有“同学”，就两个字，鹿溪。像他平时在办公室叫她一样。信封没有封口，舌盖只是折进去压着，没有粘胶水。
林鹿溪把信封拿起来，没有马上拆。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封，指腹在“鹿溪”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坐上去有点晃，她没有换位置。
她把舌盖从信封里抽出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了两折，竖格信纸，周也屏惯用的那种。她展开来，纸面上只有几行字。
“鹿溪，前日路过你常坐的旧书店，老板问起你。你的事我不想多打听，只是听说你结婚了。结婚没什么不好，结了婚也还是可以读书的。我这学期开了一门新课，在周三下午——如果你有时间，随时可以来旁听。周也屏。”
林鹿溪把这封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面在灯下反着暗黄色的光。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声。滑到“旁听”那两个字的时候，指腹停了。她在那里停了大概五秒，没有哭。但手指没有从纸面上移开，就按在那里，像怕风把字吹跑。
陆砚深坐在她旁边。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是方屿带他来的，说“师姐在三楼整理书目”。他上来的时候看到林鹿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信纸，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他没有走过去，站在书架的另一端，等她开口。
她没抬头，但知道他在。“你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椅子也是木头的，硬，坐上去比她那把还晃，他用手掌按住椅面，不让它响。
“这封信他在我结婚后一个月写的——没寄出来。”林鹿溪把信纸转过来对着他，但没有递过去。“可能怕我觉得他在干涉我。也可能觉得我选择了婚姻就是选择了另一种人生，不想让我为难。”
她说完把信递给他。“你可以看。”
他双手接过去。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接得很稳。他把信看了片刻，从头到尾，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桌上，用那本《中国古建筑木结构技法》压住边角。
“他认识你比我早。”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比平时开会时低了好几个调。“这封信是你应得的东西，它只是在旧书里多等了七年。”
林鹿溪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把书从信封上拿开，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口袋。
林鹿溪给周砚礼发视频的时候，陆砚深没有回避。他坐在书架另一端的椅子上，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手里拿着那本《中国古建筑木结构技法》在翻。不是装模作样地翻，是真的在看——翻到暗燕尾榫那一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对笔记。
周砚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那边是晚上，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桌面，背景是暗的，看不太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长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林鹿溪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镜头举了一下。“在校图书馆里找到的。夹在周老师捐赠的书里。没寄出来过。”
她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镜头念了一遍。念到“随时可以来旁听”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但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中间隔了一个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空档。
周砚礼在屏幕那端安静听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镜头，但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不是要哭，是想起了父亲写信时的样子。他深呼吸了一次，抬起头。
“这封信比我记忆中的父亲更像我父亲——不是劝你回头，是留了门。他从来不会替别人做决定，只留一扇门告诉你随时可以推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移开，落在窗外佛罗伦萨的夜色里。“藏书楼那扇门你已经推开了。这扇门你也早就推开了，只不过今天才收到请柬。”
林鹿溪把信封和信纸并排放在桌上，对着镜头。
“请柬收到了——虽然晚了七年。”
周砚礼点了一下头。屏幕上的画面卡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父亲周三下午那门课，讲的是古建保护概论。我去旁听过一次。教室不大，坐二十个人，第一排总是空的。”他顿了顿。“他走到第九周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林鹿溪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说“我后来去听过吗”，也没有说“我怎么不知道”。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这封信，我想在纪念书馆里设一个展柜。”林鹿溪把信封放在那本《中国古建筑木结构技法》的旁边。“主题叫‘导师的书架’。放周老师捐赠的书、他从杂物间里捡回来的作品集、和这封信。”
周砚礼在屏幕那端安静了几秒。“好。展柜的说明牌上写——‘周也屏教授藏书，及一封未寄出的信。’”
“不写‘未寄出’。”林鹿溪说。“写‘收到’。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没寄，现在我收到了。”
周砚礼没有说话。他看着镜头，点了一下头。
视频挂断了。林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本书和信封拿起来，抱在怀里。陆砚深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袋。纸袋里是几张裁好的施工草图，画的是展柜的尺寸。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纸袋打开，把草图铺在桌上。
“这个展柜放在哪个位置？”
“东墙，第一展区旁边。那里光线好。”
陆砚深在草图上标注了位置，用铅笔。这次他画的线没有歪，横平竖直，一笔到底。他在尺寸栏写了一行数字，然后把草图转过来对着她。
“你看看。”
林鹿溪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尺寸栏停了一下。数字是对的，每一个都对。她把草图还给他。
“行。”
陆砚深把草图折好，放回纸袋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先走了。”
“嗯。”
他走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越来越远，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门口的通知栏，然后继续往外走，门关上了。林鹿溪坐在桌前，把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本书并排。她伸手把台灯的灯头压低了，光柱落在信封上，“鹿溪启”那三个字在灯光下发着暗蓝色的光。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三个字，笔迹的起落、转折、收笔——每一个细节都在。她把手收回来，把信封和书一起放进了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响，像一扇很小的门被关上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架。书架上还有几十本周也屏捐赠的书，脊上的标签在灯光下发着白色的光，一排一排的，像一列列等着被翻开的时间。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鞋踩在木楼梯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实，像钉子钉进木板，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