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是夹在一叠快递文件里送来的。快递员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按了门铃就走了。方屿下去取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图纸,拆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硬卡纸,正面是伦敦眼的夜景,摩天轮上的灯光在照片里拉成了彩色的弧线,泰晤士河的水面反着碎金色的光。他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斜着写到了边角,连邮戳旁边那点空白都没浪费。
“鹿鸣工作室全体同仁”这八个字写在第一行,字比后面的都大一号,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用这个称呼。方屿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拿上三楼。
林鹿溪正在整理校舍项目的材料清单,方屿把明信片递给她。她接过去,从头读到尾。姜念的字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
“伦敦下雨下了六十天,中间有一小时放晴。那一小时我拍了一张伦敦眼,然后继续写报告。新老板人不错,就是连‘古建筑保护’的单词都要我用英文解释。我英语够用但还不够用——每天睡前背五十个单词。很想念老城区早餐铺的豆腐脑。姜念。”
林鹿溪把这一段读完,看到最后“豆腐脑”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伦敦眼的夜景,又翻回去。然后走到公告板前面。公告板是白的,上面贴满了工程进度表、材料验收单、以及方屿手绘的校舍建筑群平面图。她把右上角的一片空白区域清出来,用大头针把明信片钉在最中间。大头针是方屿的,针头很尖,她用力按的时候针尖从纸面穿过去,扎进软木板里,发出很细的“噗”一声。
方屿凑过来看。他站在公告板前面,歪着头把那行“鹿鸣工作室全体同仁”又看了一遍。
“她连明信片都写得像运营报告——但这份报告我认了。”他说完,目光扫到了明信片右下角。那里有一行不同颜色的字,笔迹比正文小一号,用的是蓝色的圆珠笔,挤在邮戳的旁边。
“给方屿:新同事会骂记者吗?如果不会——你得学会自己骂。”
方屿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就算笑的笑,是真的笑了,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牙。他笑着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林鹿溪听到了。她没有说他,因为她看到“新同事”那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林鹿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伦敦时间是下午,她不知道姜念那边是几点,但她知道姜念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定会看。
“明信片收到了。你以后把工作室全员叫成‘同仁’了,我给你挂公告板上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这个速度快得不正常——不是刚好在打字,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对话框开着,在等消息。
“同仁这个词是我刚从合同里学的——放上去!等我以后出息了,那张明信片值钱。”
林鹿溪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伦敦时间凌晨三点。合同这个词出现在凌晨三点的消息里,意味着她不是白天学的,是现在学的。背单词背到现在,还没睡。
她没有戳破。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出息值钱——但你本身就值钱。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四五秒,然后停了。没有回复。林鹿溪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等。她知道姜念不会回了,不是不想回,是被说中了。
陆砚深坐在工作室角落的那张折叠桌旁边。那张桌子是方屿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铁的,桌面被磕出了几个凹坑,他用图纸垫着。面前摊着校舍项目的施工图纸和结构计算书,旁边放着一台蓝牙音箱,正在放工作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只有站在旁边才能听到。林鹿溪给方屿读明信片内容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但工作室里安静,每个字都传到了角落。她读到“每天睡前背五十个单词”的时候,陆砚深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她读到“很想念老城区早餐铺的豆腐脑”的时候,他伸手把音箱关掉了。不是关小声,是关掉。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翻图纸的声音和窗外巷子里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林鹿溪把明信片钉好之后,转身看了一眼角落。他正在图纸上标尺寸,没抬头。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公告板。过了大概十几秒,音箱又响了,音乐从刚才断掉的那个小节重新开始,音量比之前更低了一点。
方屿在当天收工之前,拿了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明信片旁边补了一张小便签。便签是黄色的,方形的,边角贴了双面胶。他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姜念区,来客指认处”。字很大,占满了整张便签,红色,在白色的公告板上很显眼。他把便签贴在明信片的右下方,用手掌按了按,确保粘牢了。
林鹿溪看到之后,站在公告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等她明年回来看到这片以她名字命名的墙——怕是要当场辞职回来管我们。”
方屿正在收拾工具,把卷尺一圈一圈地缠好,塞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到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就太晚了。她已经上了伦敦的船。”
林鹿溪没有接话。她把方屿贴的那张便签挪正了一点,然后把大头针换成了图钉。图钉是银色的,帽比大头针大一圈,按进去的时候更稳。她按了三下,把明信片的四个角重新固定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鹿形钥匙扣——姜念走的时候还给她的那枚。她看了两秒,把它放在了公告板下面的台面上,挨着明信片的位置。钥匙扣的鹿角在日光灯下反着暗银色的光。
方屿把工具包背上肩,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板上,明信片、便签、钥匙扣,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一个迷你展览。
“师姐,走了。”
“嗯。”
方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被裁缝铺的缝纫机声盖住了。陆砚深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他没有走过来,站在角落的位置,把椅子推进桌底。
“我也走了。”
林鹿溪没回头,说了一句“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补了一句:“明天的甘特图,你画直一点。”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很轻的笑意。“我尽量。”
门关上了。林鹿溪独自站在公告板前面,看着那三样东西。明信片上的伦敦眼在灯光下反着彩色的光,姜念的字挤在纸面的每一个角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浪费一分一秒。她把钥匙扣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鹿角扎着掌心的肉,有点疼。她把它放回台面上,没有带走。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校舍项目的材料清单,继续核对。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和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画了几根线,标注了尺寸,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公告板上的明信片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伦敦眼的灯光在照片里拉成了彩色的弧线,泰晤士河的水面反着碎金色的光,和姜念在那一个小时里看到的应该是一样的。她没去过伦敦,但她能看到。因为姜念帮她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