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拿着快递信封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林鹿溪正趴在图纸上画校舍项目的窗框大样。铅笔别在耳朵上,比例尺压在图纸的左上角,右手握着针管笔,正在描窗框的剖面线。她的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几缕,垂在脸侧,她没管,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条线,然后抬头。
“帮我拆——如果是姜念寄的豆腐脑就算了。”
陆砚深把快递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割开封口。信封是国际快递专用的那种,厚牛皮纸,边角贴了海关的绿色标签。他把刀片收回去,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蓝色UNESCO标志,下面是一行法文和英文并列的标题。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不是激动,是把文件纸轻轻抽出来,放在她面前。
“应该是你要的东西。”
林鹿溪把针管笔放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指上的铅笔灰。手指没蹭干净,灰色的印子还留在虎口上,她没管,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是邀请函,英文,烫金的UNESCO抬头,正文用正式的外交辞令写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邀请林鹿溪女士作为主讲嘉宾,出席在佛罗伦萨举行的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年度论坛,在第三天上午做四十分钟主题演讲,题目可自拟,建议围绕“社区参与下的历史建筑保护模式”展开。她翻到第二页,是论坛的议程表和参会须知,佛罗伦萨的地址、日期、住宿安排、交通补贴,每一项都用数字标好了。她翻到第三页,是一份附件,列明了藏书楼修复项目被选为年度论坛示范案例的理由——社区动员、法律维权、国际学术合作、修复技术传承,四条,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评估报告编号。
她看完,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陆砚深。
“我要去佛罗伦萨。三个月后。”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的UNESCO标志上。“你帮我订机票——不是陆氏采购部,是你自己订。”
陆砚深靠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他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好。你自己订住宿——因为我不替你订了。”
“好。”
陆砚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航班。林鹿溪把文件翻到第一页,又把邀请函看了一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UNESCO那五个字母照得像浮雕一样凸起来。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封面,然后拿起来走到公告板前面。
公告板上,姜念的明信片还钉在最中间,旁边是方屿贴的“姜念区”便签,红色的,很显眼。林鹿溪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蓝色图钉,把邀请函的复印件钉在“姜念区”的旁边。新区域用两张纸,一张是邀请函封面的复印件,一张是佛罗伦萨论坛的议程表。她把议程表钉在右边,邀请函钉在左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蓝色图钉和姜念明信片上的大头针颜色不一样,但高度对齐。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拨了姜念的视频通话。响了几声,接了。屏幕上的姜念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印,背景是伦敦出租屋的白色墙壁和一盏没关的台灯。她眯着眼睛看屏幕,手在揉眼角。
“林鹿溪你最好有事——这边才六点。”她的声音哑着,还没醒透。
林鹿溪把邀请函举到屏幕前。UNESCO的标志正对着镜头,蓝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没有说话,举着,等姜念看清楚。
姜念愣了半秒。然后她尖叫了。不是“啊”一声就停的那种尖叫,是持续不断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开水壶烧开了之后响个不停的那种尖叫。她尖叫了整整十秒,旁边有人用英语骂了一句什么,她没理,拿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
“我现在就买机票!不管老板批不批!你这一场我一定到!”
林鹿溪把邀请函从屏幕前拿开,看着她。“你老板不会不让你去。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的论坛,你就在文化遗产领域工作——是给你老板脸上贴金。”
姜念停了。她看着屏幕,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整个人从刚才的亢奋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认真的表情。
“有道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那更理直气壮。”
她挂了电话。林鹿溪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一声。不是嘴角动一下就算笑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很短的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方屿是从工地上回来的。他穿着工装裤,膝盖上沾着灰,安全帽夹在腋下。进门的时候林鹿溪正站在公告板前面,用蓝色图钉调整议程表的位置。他放下安全帽,走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邀请函上的UNESCO标志和“佛罗伦萨”那几个字,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我也去?英文不太行,但拍照技术还是有的。”
林鹿溪把议程表钉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
“不用。你要留下来盯校舍项目——暑假窗口快到了。”方屿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卷尺,缠好,塞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录一段祝福视频,你带过去放给外国人看。”
林鹿溪以为他在开玩笑。方屿转身往二楼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三脚架在二楼储物间第三个柜子里,上次用过。”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去取三脚架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响,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然后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他喊了一声“找到了”。
林鹿溪转头看着陆砚深。陆砚深靠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查到的航班信息。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真去拿三脚架了。”
“我知道——他的三脚架就在二楼储物间第三个柜子里。”
两个人同时因为“都知道三脚架在哪”这件事对视了一秒。不是意味深长的对视,就是那种“你看我们居然都知道了”的、带着一点默契的、很短的一秒。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林鹿溪走回桌前,拿起针管笔,继续画窗框的大样。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和楼上翻找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陆砚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论坛演讲稿的大纲,开始核对文献索引。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比她的重一些,笔压大,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楼上传来三脚架展开的声音,金属腿撑开的时候咔嗒一声,然后方屿在上面喊了一句“灯光不够亮”。林鹿溪没抬头,喊回去:“白天拍。自然光够了。”方屿在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三脚架重新合上,收起来。
“那就明天早上拍。”
林鹿溪没有回答。她画完一根线,把针管笔放下,把图纸翻到下一页。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公告板上,把姜念的明信片照得发亮。伦敦眼的灯光在照片里拉成了彩色的弧线,泰晤士河的水面反着碎金色的光。旁边的新区域上,佛罗伦萨论坛的议程表在江临的春天里崭新笔挺,纸面没有折痕,图钉压着四个角,平平整整。
楼上方屿把三脚架靠在了墙角。柜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闷闷的,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他走到公告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新开辟的区域,然后用红色马克笔在旁边补了一张小便签。便签上写着——“佛罗伦萨区,还没寄到就先占座了。”
林鹿溪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没有撕掉。她把便签往左挪了一点,让它和邀请函复印件对齐。然后她走回桌前,坐下。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中窗,光斑从她的脚边滑到了桌腿上,又滑到了地上。她拿起针管笔,继续画。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和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砚深坐在她对面,把文献索引的最后一页核对完,合上文件夹。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机票订好了。下周四,早上九点。”
“嗯。”
他推门出去了。巷子里传来他走路的脚步声,和裁缝铺收工的卷帘门声混在一起,然后被风吹散了。林鹿溪把针管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公告板前面。她把邀请函的复印件往右挪了一毫米,让它的边缘和议程表的边缘完全对齐。然后她用图钉重新按了一遍,每一个都按得很深,图钉帽几乎嵌进了软木板里。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论坛演讲稿的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好几下,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打的是:“一栋楼,一个人,一个社区。”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这行字。光标在句号后面继续闪。她没有继续打,把文档最小化,打开校舍项目的材料清单,继续核对。
楼上方屿关了灯。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巷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公告板上,把姜念的明信片和邀请函的复印件同时照亮。两张纸,一张从伦敦寄来,一张要去佛罗伦萨,中间隔着一条公告板上的留白。林鹿溪坐在桌前,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从傍晚一直响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