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林鹿溪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演讲稿的打印稿。标题已经定了——《从一座楼到一个社区:藏书楼修复中的公共参与模式》。她用红笔在“公共参与”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案例:社区动员、诉讼、媒体、国际资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陆砚深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意大利语短语手册。手册是新的,书脊处没有折痕,但扉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翻到“餐饮”那一章,在“非 ho bisogno di formaggio, grazie”(我不要奶酪,谢谢)这行下面用铅笔划了一条线。林鹿溪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手册,封面上写着“Italian Phrasebook for Travelers”。
“你什么时候学的?”
陆砚深把手册翻到下一页,找到了“紧急情况”那一章。
“三个月前——你让我订机票那天晚上。”
林鹿溪没有接话。她把演讲稿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跨到肩上。陆砚深把手册塞进外套口袋,帮她把行李架上的背包取下来。
飞机是空客A330,座位在靠窗和中间两个位置。林鹿溪坐靠窗,陆砚深坐中间。她把演讲稿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小桌板上,用红笔继续改。他翻开手册,从“餐饮”看到了“交通”。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把手按在演讲稿上,怕纸被风吹走。他没有说话,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
十一个小时。中间她改了三版演讲稿,删掉了一段关于诉讼过程的描述,加了一段关于社区动员的内容。她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等会儿”。过了一会儿,空乘推着餐车过来,他帮她要了一杯热水——因为她上台前不喝冷的。热水杯是小号的,纸杯壁烫手,他用纸巾裹了两圈递给她。她知道他不喝热水,把他那份水果从餐盘里拿过来,放到他的餐盘上。
他没有说谢谢。她把热水喝完,把纸杯放在小桌板的杯槽里。
当地时间清晨六点,飞机开始下降。林鹿溪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是佛罗伦萨的天际线。红色的屋顶,密集的,一片一片的,像被谁用同一盒水彩涂满了整个城市。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从屋顶中升起来,圆形的,橘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罐。她的额头贴在舷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块冰。
“周也屏老师当年在这里访学了一年——他回国后就收了第一个研究生。”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窗户说话。“他写信的时候,大概想过有一天我会来这里。”
陆砚深没有接话。他把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打开,把她的背包取下来,放在自己腿上。
入境通道排了很长的队。林鹿溪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护照和邀请函。她把邀请函的文件袋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翻护照的照片页。护照是四年前办的,照片上的自己还是长发,脸上有点肉,不像现在这么瘦。她把护照合上,放进文件袋里。
海关官员看了她的邀请函,问她来佛罗伦萨的目的。她用意大利语说了“conferenza”(会议),官员笑了一下,盖了章。
到达厅的出口,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的写名字,有的写公司名,有的写“Welcome to Florence”。林鹿溪推着行李车从自动门出来,目光扫了一圈。
她看到一个牌子。白色的,A3纸,用马克笔写的,字很大,笔画有点歪,像是在赶时间写的。牌子上写的是“溪木老师全球后援会佛罗伦萨分会”。纸的背面是航班时刻表,被揉皱了,边角从马克笔的笔迹下面露出来,能看到“London—Florence”的字样。举牌子的人是姜念。
林鹿溪站在行李车后面,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第70章那种“你答对了所以笑”的笑,不是那种轻巧的笑,是看到姜念站在异国他乡的接机人群里举着一张手写纸牌时不受控制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了,整个人从刚才赶路的紧绷里松了下来。
姜念从人群里挤过来,冲到她面前。她把牌子塞给旁边的陆砚深,两只手抱住林鹿溪,抱得很紧。林鹿溪的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腕勾住了。
“你瘦了。”姜念的声音闷在林鹿溪的肩膀里。
“你也是。”
姜念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工牌——伦敦那家事务所的工牌,带子蓝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脸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转过头看着陆砚深。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接机牌,另一只手扶着林鹿溪的行李车。
“陆总——不对,陆工——你也在。”
陆砚深把接机牌折了两折,放进行李车里。
“我也在。”
第三个接机的人是从人群外面走过来的。周砚礼穿着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两年前在墓园门口第一次见面时的穿着差不多,但头发长了一点,没剪。他走过来,没有拿牌子,没有喊名字,直接走到林鹿溪面前,伸出手。
林鹿溪握了一下。他的手和两年前一样,凉,指节长,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
“欢迎来到佛罗伦萨——欢迎来到我爸一直想让你来的城市。”
她说:“谢谢。”
周砚礼开车,一辆深灰色的旅行版轿车,后备箱刚好装下三个人的行李。姜念坐副驾驶,林鹿溪和陆砚深坐后排。车从机场开出来,上了高速。佛罗伦萨的郊区和临江的老城区没什么不同——灰色的住宅楼,光秃秃的树,路牌上的意大利语她看不懂。但开到老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周砚礼把车速放慢,说了一句“这是老桥”。林鹿溪按下车窗,阿诺河的风吹进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和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咖啡香。桥是石砌的,拱形,桥面上盖着两排房子,黄色的墙面,绿色的百叶窗,像一栋长在河面上的楼。河水在桥下流过去,速度不快,水面反着晨光,碎金色的,一片一片的。
“我爸在这个桥上拍过一张照片。”周砚礼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照片上他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藏书楼的手绘速写。”
林鹿溪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河面上。碎金色的光点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他的遗物里。你想看的话,明天论坛结束后我带去会场给你。”
她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靠在座椅上。车继续往前开,老桥的轮廓从车窗外滑过去,拱形的桥洞一个一个地经过她的视线,像一个一个被翻过去的章节。
“好。明天。”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灌进来的风。陆砚深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本意大利语手册还翻开在“餐饮”那一章,“非 ho bisogno di formaggio”那行下面的铅笔线还在。他把手册合上,放进口袋。车窗外,佛罗伦萨的晨光从阿诺河的水面上升起来,穿过老桥的桥洞,落在车里她的手背上,一小片发亮的、晃动的光斑。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光落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