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礼的车停在柳如清公寓楼下的时候,米兰正在下雨。雨不大,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和两年前林鹿溪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她从车上下来,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跟着周砚礼走进楼道。楼梯还是那条石板楼梯,每一级都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和两年前一样。她数了级数,四层,八十八级台阶,比江临工作室的楼梯多了三倍。
柳如清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和两年前不同,她的腿脚比之前更不好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扎着,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旧皮箱,比上次装族谱和信托契约的那只更小更旧,边角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
林鹿溪走进来的时候,柳如清抬起头看着她。她说了句意大利语,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周砚礼站在林鹿溪旁边,没有看手机,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侧着头听。
“她说,你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轻了。”
林鹿溪在柳如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把外套的帽子放下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用食指勾了一下,别到耳后。
“可能是最近忙。校舍项目工期紧。”
周砚礼把这句话翻译过去。柳如清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下。毯子是深灰色的,边角磨起了球,她把边角掖进轮椅的坐垫下面,然后弯腰,把茶几上的旧皮箱打开。
皮箱的搭扣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搭扣弹开了。箱盖翻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用白色棉纸裹着,折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揭开,最下面是一套茶具——一把茶壶,四只茶杯,一个公道杯。白瓷,瓷面上手绘着山茶花图案,花瓣是粉红色的,花蕊是黄色的,色彩因为多年使用而微微褪色,但每一笔线条都清晰可辨。茶壶嘴有一处轻微的磨损,瓷釉被磨薄了,露出下面浅灰色的胎体。
柳如清把茶壶从棉纸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关节肿了,捧茶壶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稳。她把茶壶转了一个角度,让壶嘴对着林鹿溪的方向。
她说了很长一段意大利语。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年的稿子。周砚礼等她说完,才开口翻译。
“这套茶具是我母亲在米兰开茶室时自己用的。不是藏品,不是传家宝,就是每天泡茶的那套。她去世前把茶室卖了,只留下了这套茶具。她说,如果有人来问起山茶花,就把茶壶给她。”
林鹿溪看着那套茶具,没有伸手去碰。她看着茶壶嘴那处磨损的痕迹——那是拇指按住壶盖的位置,几十年按下来,瓷釉被磨穿了。顾山茶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无数遍,倒了无数杯茶,等了一个人六十年。
柳如清从茶壶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折好的小纸卷,卷得很紧,塞在壶盖和壶身之间的缝隙里,被茶叶的碎末盖住了。纸卷很小,比小拇指还细,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发黄发脆,边角处有一小块深褐色的茶渍。她把纸卷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按住,推给林鹿溪。
林鹿溪小心地展开纸卷。纸是竖格信纸,和柳思成日记用的同一种,但笔迹不同——这是顾山茶的字。钢笔,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间距都相等,像在纸上画格子。
“茶凉了可以再续。楼塌了可以再建。人散了可以再等。山茶。”
她把纸卷上的字逐字读了一遍。纸面被她读完那行字之后的呼吸吹动了一下,边角微微翘起来。她把纸卷重新折好,放回茶壶里。柳如清看着她做这个动作,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柳如清又说了一段话。这次她说的时候看着林鹿溪的眼睛,没有看周砚礼。周砚礼翻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首很慢的诗。
“母亲说,柳思成建楼的时候在楼下种山茶花,是因为山茶花冬天才开。他想在别人都不开花的时候开花。母亲一辈子都在冬天等。现在不用等了。茶壶给她——她比我先喝到春天。”
林鹿溪听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把茶几上的茶壶端起来,双手捧着,壶身不烫,是凉的,瓷面光滑,拇指碰到壶嘴那处磨损的时候,指腹能摸到瓷釉被磨穿之后露出的胎体。粗的,涩的,和光滑的瓷面完全不同。顾山茶的拇指在那里按了几十年。
她把茶壶放回棉纸里,把棉纸重新包好,一层一层地裹回去。裹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用手掌在棉纸上面按了一下,把气泡赶出去,然后扣上搭扣。
“这套茶具我带回藏书楼。放在纪念书馆的展柜里,旁边是您父亲的端砚和竹笔。它们该在一起。”
周砚礼翻译过去。柳如清听完没有说话。她在轮椅上微微前倾身子,把皮箱的搭扣按紧了,然后用中文说了一个词。
“谢谢。”
发音不算标准,“谢”字的声调往下坠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鹿溪当晚回到佛罗伦萨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砚深在她的房间里等她,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酒店的便签本,他在上面写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
林鹿溪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搭扣,揭开棉纸。她把那张短笺从茶壶里取出来,展开,放在床头柜上。纸面上的字在台灯下发着暗黄色的光,“山茶”那两个字被茶渍洇了一小块,但还能看清。
陆砚深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看了那张短笺。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他转身走到房间的茶水台,用电水壶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放了两包酒店自带的红茶包,倒上水。茶包在水里散开的颜色很浅,像是还没来得及泡开。他把其中一个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张短笺。
“茶凉了可以再续。这句话最轻也最重。”
林鹿溪在床边坐下来,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麻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那张短笺。
“她等了六十年。没等到柳思成回来。”她把纸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觉得烫。“但她等了六十年后等到了我。”
陆砚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他那杯没怎么喝的茶。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短笺,和短笺旁边那个纸杯。纸杯是白色的,杯壁上的水渍在台灯下反着光,和顾山茶的白瓷茶具不一样,但里面装的东西是一样的——热水泡茶叶。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回去以后。”林鹿溪问。
陆砚深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林鹿溪那杯。两个纸杯并排,和他们在佛罗伦萨市政厅露台上放空杯子的那次一样。
“校舍项目还有五个月工期。做完了再说。”
林鹿溪把那张短笺折好,放回茶壶里,把棉纸重新裹好,搭扣扣上。她把皮箱从床上搬到地上,靠在床脚。皮箱的皮革气味在房间里散开来,旧木头、旧纸张、旧岁月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香,但好闻。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台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脖子上那枚铜钱上。铜钱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溪”字已经磨得很浅了,但还能看出轮廓。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复制品铜钱——不是她脖子上那枚,是陆砚深的那枚,她不知道怎么带在身上了。她把两枚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一枚原版一枚复制品,材质相同,光泽不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复制品放回口袋,原版挂在脖子上。她端起纸杯,把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