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到罗马的火车一个半小时。林鹿溪在售票机上买了两张票,把其中一张递给陆砚深的时候说了句“九点半的车,别迟到”。他没迟到,到得比她还早,站在站台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她把票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没有问去罗马做什么。她没说,他也没问。
火车开出佛罗伦萨的时候,窗外是托斯卡纳的田野。葡萄园一排一排的,藤蔓还没长满,露着下面的土,土是红色的,和江临老城区的灰不一样。林鹿溪靠窗坐着,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她用袖子擦掉了。
从特米尼车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们没看地图,没开导航,跟着路标走。路标是棕色的,写着“Colosseo”,她念了一下那个词,陆砚深说“斗兽场”。她看着他,他说“意大利语手册最后一页有地图”。她没问他为什么手册最后一页会被翻到卷边——走到斗兽场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看了很久。不是看斗兽场,是看斗兽场的外墙。拱券的线条一层一层的,叠上去,收在顶端。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拱券交接处的细部。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陆砚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走开。她拍了七八张之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他。
“你拍柱头的角度和你拍藏书楼楣梁的角度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判断,是确认。她说:“你已经能从柱头认我的拍摄角度了——进步。”
古罗马广场的废墟里,她蹲在一根断掉的科林斯柱头前面,柱头的叶片已经残缺了,但叶脉的轮廓还能看清。她把手机凑得很近,拍了好几张,然后又换了几个角度,拍了藻井的残余部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陆砚深在旁边伸出手,她没有扶。他把手收回去,没有尴尬。
许愿池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林鹿溪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站在外围看喷泉。雕塑上的海马和贝壳在阳光下反着白晃晃的光,水从管道里喷出来,落在池子里,声音很大,对面说话都要喊着说。
“许愿池的修复工程1999年到2000年期间做过一次大修。修复团队用了多种规格的石灰华来匹配原始石材——”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线,指着池壁的颜色分层。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旁边的人听不到,他听得到。
陆砚深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意大利语手册,翻到许愿池那一页,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笔记。他没有翻开念,只是把手按在手册封面上。
“我看过那篇修复报告。当时的争议点在于清洗方式的选择——微粒喷射还是化学清洗。”
林鹿溪转过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意外的专注。这种专注和她在工地上看榫卯节点时不一样,那种专注是“查漏”,这种专注是“你居然在补”。
“我以为你只看结构相关的东西——文物保护也看了。”
她从许愿池边直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涉及的领域我都想弄明白。不是想在你这儿拿分数——是想自己弄明白。”
她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是一欧分的,铜色的,很小。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背对着喷泉,从肩膀上往后一抛。硬币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池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被水面吞掉了。他没有许愿。
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坐满了人。他们找了最上面几级,人少一点,台阶还是凉的,日光照不到。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腿伸直了。他看着下面的人潮,广场中央的破船喷泉被游客围了一圈。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回去以后——你愿不愿意和我正式在一起。不是结婚,不是同居。是正式的——约会、吃饭、互相有钥匙但不住一起、你出差我给你喂猫——你养猫吗。”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喷泉的水面上。
“我没养猫。”
“那就先不喂猫。你先回答我——你愿意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台阶上面有一个人在弹吉他,曲子不是意大利民歌,是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很平。她看着喷泉看了很久。
“再等一下。”
语气不是犹豫,不是回避,不是“等我想想”。是一种她知道答案,但答案需要时间才能从心里走到嘴边的语气。他说“好”。和他在第60章法院宣判后说“好,我学”一模一样的语气——不是接受现实,是接受等待。
手机震了。姜念的消息:“罗马适合求婚——但你俩不是那个节奏的人。我不催。”
林鹿溪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他。他看了一眼,她按了回复键,打了一行字。
“不是时候。”
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她说:“姜念一直很了解你。”她说:“她也很了解你——第一次在医院拦你的时候她就了解你了。”
傍晚的特拉斯提弗列区,窄巷子两边是黄色的墙。他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桌子摆在石板路上。她点了一盘番茄意面,他点了奶酪意面。两盘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对服务员说了一句“Grazie”,发音比之前那句意大利语标准了一些。服务员笑了一下走了。
罗马到佛罗伦萨的夜班火车,靠窗座位上。林鹿溪靠着窗打盹,窗外的灯光从她的脸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她的头不自觉地偏向他那边。在即将碰到他肩膀之前,她醒了。睁开眼睛,把头偏回去,坐直了。他没有动。火车到站时,窗外滑过佛罗伦萨的灯光。她把帆布包跨到肩上,他帮她把行李架上的皮箱拿下来。她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