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临的第一天,林鹿溪没去工作室,先去了藏书楼。纪念书馆的门开着,方屿昨天刚做过例行清洁,青砖地面上还有拖把留下的水渍,没干透,反着光。她把顾山茶的茶具从皮箱里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进展柜。茶壶放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壶嘴朝着柳思成端砚的方向;四只茶杯围着茶壶摆成半圆,公道杯放在最右边。她调整了三次位置,第一次把茶壶放得太靠右了,第二次把茶杯摆得太散了,第三次才满意。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公道杯往左挪了一厘米,然后关上柜门。
展柜的标签是她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就写好的,用钢笔写在卡片上,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
“顾山茶(1905-1995),柳思成之妻,米兰茶室主人,一生未再嫁,以茶待归人。”
她把卡片插进标签槽里,退后两步。玻璃柜里并排陈列着柳思成的“勿扰勿毁”石板拓片、古井模型、端砚和竹笔,以及新加入的这套茶具。端砚的砚堂磨得发亮,反射着展柜射灯的光;茶壶的壶嘴有一处磨损,瓷釉被磨穿了,露出浅灰色的胎体。两样东西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同一个玻璃柜里。柳思成和顾山茶,在分开半个多世纪之后,以一种她能做到的最安静的方式团聚了。她看着那处磨损,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空荡荡的皮绳。铜钱已经不在了,皮绳还挂着,打了个结,什么也没穿。
手机震了。周砚礼发来的照片。她点开,是佛罗伦萨那棵山茶花树,树根下的泥土上,她的那枚原版铜钱还在。几片白色的山茶花瓣落在上面,其中一片正好遮住了铜钱上那个“溪”字,露出了下面的部首——“氵”。三点水,像一滴雨,像一滴泪,像山茶花叶子上凝的露水。她看着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
陆砚深回到江临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工地,是去了一趟书店。陈助帮他订的建筑师考试指定教材到货了,六本,摞在办公桌上,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印着“注册建筑师考试指定用书”的白色字体。他把第一本《建筑材料与构造》翻到目录,从第一章开始看。陈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陆总,培训班的事要不要我帮您问问?”
陆砚深把书合上,放在桌角,和那本意大利语手册并排。
“先自学。光听课不够。”
陈助在笔记本上记了这行字。“好的陆总。”
陆砚深把桌上的安全帽拿起来,夹在腋下。“工地上叫我陆工。”
陈助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好的陆工。”
校舍项目的暑假施工窗口比藏书楼更紧张。每天七点不到工地就开工了,工人在走廊里搭起脚手架,用塑料布把教室的门窗封住,防止灰尘飘进去。林鹿溪从早上七点一直待到晚上七点,中午吃盒饭的时候蹲在走廊的台阶上,饭盒放在膝盖上,筷子夹着米饭,眼睛还盯着对面的墙体裂缝。她蹲的那个位置和两年前在藏书楼石阶上画速写时的姿势一样,但周围的环境不一样了。周围有二十几个工人,有材料堆场,有卷扬机的轰鸣声,有方屿在二楼喊“师姐,这根梁的碳纤维布要再压一层的回声”。
陆砚深在二楼做节点检查。他穿着工装夹克,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巴上,手里拿着一份结构复核清单,正在对照梁底的碳纤维布粘贴厚度。从脚手架平台的缝隙往下看,林鹿溪蹲在一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把腻子刀,正在给新安装的木窗描接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安全帽和工装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很瘦,很长。他想起两年前在藏书楼脚手架上那张出圈的照片——她也是这个姿势,工装裤,安全帽,手里握着卷尺。那时候她身边只有方屿和两个老师傅,现在她身边有二十几个人和一整套施工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她。取景框里的画面和两年前那张照片的构图一模一样,连光线的角度都差不多。他的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不是不想留影,是觉得这个画面不需要被拍下来。他每天都在这里看着。
林鹿溪把那扇窗的接缝描完,站起来,转过身,看到陆砚深站在二楼的脚手架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她不知道他刚才想做什么,朝他喊了一声“二楼的碳纤维数据复核完了吗”。他回喊“完了,厚度全部合格”。她点了一下头,蹲下去描下一扇窗。
晚上七点收工。林鹿溪在工作室三楼整理当天的施工记录,陆砚深坐在她对面,桌上摊着那本《建筑材料与构造》。她把施工日志翻到新的一页,他在看混合材料的配比章节。她写完了,把笔放下,抬头看到他的书脊露在包外面——《建筑材料与构造》,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她把书从包里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
“我在准备注册考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我去工地”一样,不是解释,是告知。“不是想跟你竞争,是想自己做到一件事。”
她把施工日志合上,放在桌角。
“我又不是注册建筑师协会会长——不需要解释。但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晚上学。”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晚上学建筑特别容易出错。你以为你画对了,第二天一看全是错的。”
他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知道了。周末学。”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他。
“周末我在工作室,你在工作室旁边看你的书。不要离太远——万一你有问题想问。”
他看着坐在桌前把书合上放回包里的她,说了一声“好”。
窗外巷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正在收工的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包。她没抬头说“明天的甘特图画直一点”。他说“我尽量”。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林鹿溪从窗前走回桌前,打开手机,翻到周砚礼发的那张照片。铜钱还在树根下,花瓣盖住了“溪”字,露出三点水。她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拿起铅笔,继续画明天的施工排期图。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从三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一楼,被关上的门挡住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巷子里的裁缝铺已经关门了,理发店的红蓝白转筒也停了。她画完最后一根线,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站起来。展柜里的灯光还在亮着,茶壶的壶嘴朝着端砚的方向,两样东西之间的半米距离在玻璃柜反光里连成一片,像一条很短的河。她看了片刻,然后关掉了展柜的射灯。玻璃暗了,茶具和端砚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明天打开灯,它们还会在同一个位置,壶嘴朝着砚台,茶杯围着茶壶,公道杯在最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