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是从一堆快递广告里掉出来的。林鹿溪正在拆一包材料供应商寄来的样品,信封的胶带粘得太紧,她用钥匙捅了个口子撕开,明信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上,正面朝上。伦敦塔桥,灰色调的,和伦敦眼的夜景不一样,白天的塔桥看起来更旧一些,桥面上的车流被快门拉成了细线。
她翻过来。字迹比第一张整齐了,每行之间的间距均匀,没有挤到边角,邮戳旁边留了空白。姜念在英国过了适应期,连写字都不赶时间了。
“鹿溪,第二张明信片没有给全体同仁——是给你的。我在这边已经站稳了,上周独立负责了一个小项目的媒体对接。不算大活,但我挺得意的。伦敦雨还是很多。早餐铺的豆腐脑还是想。但已经不是‘想念’那种想——是‘想到会笑’那种想。姜念。”
方屿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入职表。新测绘师小魏的,今天第一天报到。他走到公告板旁边,看到林鹿溪手里拿着明信片,凑过来看。林鹿溪把明信片转过来对着他,他刚看到“方屿别翻白眼”那行字,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上走了两毫米,没停住。
“后面的你可以看。”林鹿溪把明信片递给他。他往下看到“新同事会叫‘鹿鸣工作室全体同仁’吗——如果不会,你得教。这是鹿鸣的传统”,把明信片还给她。
“这还用教——入职第一天我就把运营手册给他看了。姜念区的墙也是。”
林鹿溪把明信片翻到底部。那里还有一行极小极细的字,像是一个人写完所有话之后又想起什么,拿起笔在仅存的空白里硬挤进去的,笔迹比正文浅,墨快干了。她凑近看,读完了,把明信片递给陆砚深,指了指那个位置。他坐在角落,桌上摊着《建筑物理》的教材,从早上到现在没换过位置。他放下笔,接过去。
“陆工:别光帮你女朋友画甘特图,煎药也得看着她喝。她胃不好,老城区早餐铺的豆浆是温热的你负责检查。姜念。”
林鹿溪站在公告板前面,看着他把那行字读完。他没有表情变化,把明信片还给她,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抬头看她。“你上次胃不舒服是什么时候。”
她靠在桌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上周。喝了热豆浆好了。”
“以后每天早上的豆浆温不够热——我去跟老板娘商量烧到六十度。”
她看着他把笔拿起来,在教材的空白处记了一行字——“豆浆六十度”。笔迹很轻,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一个不重要但又不能忘的事。
“你别去和老板娘商量豆浆温度——老板娘已经在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了。”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然后她多送你一根油条。”
他低下头,继续看教材。嘴角压不住,往上弯了一下,弯了之后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弯着。林鹿溪把他的笔从手里抽走,在他教材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温度计的符号,刻度指到六十——“帮忙检查一下。你是结构工程师,温度记错了不好。”他看了一眼那个温度计符号,说:“画得挺好。就是水银柱画粗了。”她说:“那你自己改。”他拿起笔把水银柱描细了一毫米。她接过去把温度计换个方向画了另一根,两根水银柱挨在一起粗细一致。他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发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没有弯,但整个人是松的。
方屿在公告板那边已经把那沓入职表整理好了,小魏的表格放在最上面,姓名栏写着“魏长宁”,专业是测绘工程。他把姜念留下的运营手册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在扉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2024年秋,测绘师魏长宁入职。鹿鸣第三年。”然后把入职表夹在手册的最后一页,和姜念写的那张便签隔着一整个本子的厚度。
新来的测绘师小魏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安全帽,看到方屿站在公告板前面,走过来。他二十五岁,毕业三年,在上一家公司做了两年基坑测绘,受不了整天面对水泥和钢筋,投了鹿鸣工作室的简历。方屿面试他的时候问他“你知道鹿鸣做过什么项目吗”,他说“藏书楼。我就是因为那个项目才投的简历”。方屿录取了他。
小魏站在公告板前面,从姜念的第一张明信片看到第二张,从“姜念区”的便签到旁边贴的校舍项目进度表,看完之后问方屿:“这个姜念姐什么时候回来。”
方屿把运营手册放回书架上,转身看着他。
“她不会回来了。但她会一直寄明信片。”
小魏点了点头。方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鹿鸣第一个‘后姜念时代’入职的人——好好干。”
林鹿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姜念区·第二张”。然后把塔桥明信片钉在伦敦眼明信片的旁边,两张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便签贴在两片区的正上方,胶带粘了两道,确保不会掉。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第二张明信片往左挪了一厘米,和第一张的顶部对齐。蓝色图钉按进去,噗的一声。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佛罗伦萨接机的合影——姜念举着接机牌,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陆砚深站在她旁边,手搭在行李车的把手上,表情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区别但肩膀是松的;周砚礼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自己站在正中间,笑得眼睛弯了。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姜念的聊天背景。不是朋友圈,不是群公告,是和姜念一个人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几个月前,她发的“明信片收到了,你以后把工作室全员叫成‘同仁’了,我给你挂公告板上了”,姜念回的那条“同仁这个词是我刚从合同里学的”。她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陆砚深把教材翻到下一章,在手边的草稿纸上验算一道建筑物理的热工题。他写了半页公式,停下来,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林鹿溪站在公告板前面,把那两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伦敦眼下着雨,塔桥上亮着灯,两张卡片之间隔着半年的时间和一整段英吉利海峡的距离。她伸手把第二张明信片的图钉又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校舍项目的竣工验收清单。校舍项目还有最后两周就完工了,暑假施工窗口的每一天都被用到了极致,没有一天的工期被浪费。
方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板。两张明信片并排钉着,一张夜景一张日景,一张字挤得满满的,一张字留了白。他看了两秒,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卡进锁扣,咔嗒一声。陆砚深从教材上抬起头,看着林鹿溪。她在校对验收清单上的每一个节点,没看他。他低下头,继续算下一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