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公堂,沈棠还是头一回来。
她站在堂下,左右瞄了两眼——两边站着两排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脸上没什么表情。上头坐着个穿青袍的官儿,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正拿眼珠子上下打量她。
赵税务官。
他旁边站着个人,沈棠认识。
林远志。
那孙子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看见沈棠进来,他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他朝赵税务官拱手,“就是她!沈记糕点铺的老板娘,开张不到十天,每日营收几十两银子,却一文钱的税都没交过!”
赵税务官眯起眼,拿起桌上一个账本,晃了晃。
“沈氏,这是林童生呈上的证据,你可认罪?”
沈棠看了一眼那个账本。
挺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笑了。
“大人,能让我看看那账本吗?”
赵税务官挥挥手,一个差役把账本拿过来,往沈棠手里一塞。
沈棠翻了翻,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
堂上的人看着她,有人冷笑,有人等着看好戏。
林远志凑到赵税务官耳边,压低声音:“大人,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您放心,我那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话没说完,沈棠抬起头。
“大人,”她把账本往旁边一放,“这账本是假的。”
林远志脸一僵。
“胡说!”他往前一步,“我亲手记的账,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棠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三本册子,递给差役。
“大人,这才是我沈记糕点铺的真实流水。哪一天进了多少货,卖出多少点心,收了多少钱,一文不差。”
赵税务官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变。
沈棠接着说:“每一笔营收,我都预留了三成的税钱。按照大周律,商税是三十税一,我预留三成,够交十年的。”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赵税务官。
“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我铺子里查。我那账本,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赵税务官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看向林远志,眼神里带着质问。
林远志急了:“大人!她胡说!她那个账本肯定是临时编的——”
“林童生,”沈棠打断他,“你说我的账本是临时编的,那你那个账本呢?上面写着我每天卖五百块点心,可我那铺子总共才多大?一天能做五百块?你当我是神仙?”
堂下有人笑出声。
林远志脸涨得通红:“你……你狡辩!”
沈棠没理他,转向赵税务官。
“大人,还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说。”
赵税务官心里一突:“什么事?”
“您府上那位姓周的小妾,”沈棠笑得人畜无害,“前几天来我铺子里,说是您的人,要拿十块‘转运千层酥’,一文钱没给。我寻思着,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肯定不会纵容家眷强拿强要,所以就让她拿走了。”
赵税务官的脸彻底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
那周姨娘是他最宠的小妾,回来还跟他显摆,说从那个新开的糕点铺拿了十块点心,一块能卖二十文呢。
“您要是不信,”沈棠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她写的欠条,按了手印的。上头写着‘三日内归还’,可这都五天了……”
她把欠条递给差役。
赵税务官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肉都抖起来了。
那上头确实是他那小妾的笔迹,还按了鲜红的手印。
“你——!”
他一拍惊堂木,指着沈棠,“大胆刁妇!竟敢诬蔑本官家眷!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差役愣了一下,但还是往前冲。
沈棠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挡在她身前。
裴寂。
他没拔刀,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那几个冲上来的差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撞在柱子上,手里的水火棍掉了一地。
“你——!”赵税务官站起来,指着裴寂,“你敢袭击官差?!”
裴寂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往桌上一拍。
“啪。”
那是一块玄铁令,巴掌大小,一面刻着少林寺的莲花纹,一面刻着禁卫军的虎头纹。
赵税务官低头一看,腿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这……这……”
裴寂看着他,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沈记糕点,已由古寺上报州府,选为明年开春的进贡备选。”
他顿了顿。
“阻挠沈记经营,便是破坏进贡。破坏进贡,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赵税务官浑身哆嗦,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远志站在旁边,脸也白了,但他还没完全明白怎么回事。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她就是个卖点心的——”
“你给我闭嘴!”
赵税务官一巴掌扇过去,把林远志扇得原地转了个圈。
他爬起来,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赵税务官已经爬起来,指着林远志,对差役吼道:“把这个诬告良民的刁民给我拿下!”
差役们一拥而上,把林远志按在地上。
林远志拼命挣扎:“大人!大人您干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
“说什么说!”赵税务官一脚踹在他脸上,“本官跟你这种刁民有什么好说的!”
林远志被踹得满脸是血,被差役拖起来,往外拽。
他被拖到门口,突然回头,盯着沈棠,眼睛里全是恨意。
“沈棠!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沈棠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税务官搓着手凑过来,满脸堆笑:“沈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您大人大量,别跟下官一般见识……”
沈棠看着他,笑了笑。
“大人,那十块千层酥的钱——”
“我还!我加倍还!”赵税务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十两,您收着!”
沈棠接过来,掂了掂,收进怀里。
“行,那这事儿就了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往后管好您那小妾。再来我铺子里赊账,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税务官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一定!”
沈棠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
衙门外的街上,人来人往。
沈棠站定,深吸一口气。
裴寂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棠转头看着他。
“那令牌,哪儿来的?”
裴寂没说话。
“方丈给的?”
裴寂还是没说话。
沈棠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
“行,不说是吧?那我问你个别的问题。”
裴寂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那些点心被选为进贡备选,”沈棠眨眨眼,“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沈棠眼睛亮了。
“那我岂不是要发财了?”
裴寂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棠高兴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在公堂上,说想吃那个‘转运千酥’?”
裴寂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但那是在公堂上,为了配合她演戏。
但他没否认。
沈棠拍拍手:“行,回去我给你做。正好新研究了个配方,加了蜂蜜的,你尝尝。”
她转身就往铺子方向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提示音。
是刺耳的警报。
红光在眼前闪烁。
【检测到顶级敌意靠近!】
【目标身份:未知】
【危险等级:致命】
【备注:经系统分析,目标极有可能为十七年前定北侯府灭门案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警告!建议立即撤离!】
沈棠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往街对面看去。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摊前挑东西。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庄稼汉打扮。
但系统不会出错。
沈棠深吸一口气,伸手拽了拽裴寂的袖子。
裴寂低头看她。
沈棠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往街对面示意了一下。
裴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男人刚好转过身,露出一张脸——国字脸,浓眉,眼角有一道疤。
他和裴寂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就那么一瞬。
然后男人收回目光,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消失在人群里。
裴寂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沈棠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裴寂?”她小声叫了一句。
裴寂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冷的,热的,恨的,痛的,混在一起,最后归于一片暗沉的平静。
“走吧。”他说,“回去做千层酥。”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那个男人早没影了。
但那股凉意,还黏在她后背上,怎么也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