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庙会组委会。
说是组委会,其实就是镇口一个破棚子,里头摆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竹签子和簿册。负责登记的吏员姓钱,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叫什么?”他头也不抬。
“沈棠,沈记糕点。”
钱吏员的笔顿了顿,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沈记糕点啊……等着。”
他在簿册上翻了半天,最后指着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个位置。
“喏,就这个。”
沈棠凑过去一看,笑了。
甲三十六号——位置在庙会最边上,靠近公厕和垃圾堆。
“这位置是不是偏了点?”她问。
钱吏员翻了个白眼:“偏?庙会就这么大地儿,好位置早被抢光了。你要是不满意,明年早来。”
沈棠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在撒谎。她想起昨天阿财打听来的消息——这钱吏员的妹子,嫁给了聚香楼孙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呵。
她没发作,只是把那块竹牌收进怀里。
“行,就这个。”
钱吏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沈棠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棚子,嘴角勾了勾。
等着。
***
庙会这天,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沈棠带着阿财,推着小车,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往最边上走。
越走人越少,越走味儿越冲。
阿财捂着鼻子,脸都皱成一团:“东家,这味儿……太冲了……”
沈棠也捂着鼻子。
公厕的味儿混着垃圾堆的酸臭,熏得人眼睛疼。她看看周围,就她这一个摊位孤零零杵在这儿,前后左右连个人影都没有。
“东家,咱们真在这儿摆啊?”
“摆。”沈棠把车停下来,开始往外拿东西,“怎么不摆?让那些人看看,好位置不一定能赢,烂位置也不一定输。”
阿财看着她,眨眨眼,也跟着忙活起来。
两人刚把摊子支起来,人群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知县大人来了!”
沈棠抬头看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顶青布小轿颤颤巍巍地抬过来。轿子落地,里头钻出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官袍,脸色却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眶发黑,走路腿都打颤。他刚走两步,脚底下一滑——
“哎哟!”
整个人往前一扑,官帽飞出去,直接掉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沈棠眯起眼。
这应该就是清河镇知县,陆大人。
她听人说过,这位陆大人最近倒霉透顶——干了三年知县,年年考评都是中下,升迁无望不说,还隔三差五被上头骂。最近更是惨,先是牙疼,然后是口腔溃疡,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会儿他刚从泥水里爬起来,脸都绿了,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的。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几个随从赶紧冲上去扶。
陆大人摆摆手,想说什么,一张嘴就疼得直吸冷气。
就在这时候,一辆豪华马车从人群那头驶过来。
孙德旺跳下车,满脸堆笑地凑上去。
“陆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小辈们办就行了!”
陆大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疼得张不开。
孙德旺眼珠子一转,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双手捧着递过去。
“大人,这是我家聚香楼秘制的‘百年老参糕’,用了三十年老山参,最是补气养人。您尝尝?”
陆大人看着那糕点,犹豫了一下。
他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但这老参糕闻着确实挺香……
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就一口。
下一秒,他脸都扭曲了。
“嘶——!”
那糕点甜得发腻,粘牙粘得厉害,正好糊在他嘴里那几个溃疡上。陆大人疼得原地直跳,捂着腮帮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水!快给我水!”
孙德旺傻眼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陆大人又跳又叫,脸都白了。
“大……大人……”
陆大人灌了半壶水,总算把那口糕冲下去,但嘴里的疼一点没减。他瞪着孙德旺,眼睛里全是怒火。
孙德旺往后缩了缩,干笑:“大人,这……这可能是参放多了……”
陆大人想骂人,但嘴疼得张不开,只能拿眼珠子剜他。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偷笑,有人幸灾乐祸。
沈棠站在自己的破摊子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的东西。
转运千层酥。
昨天刚做的,加了特级蜂蜜,还用了系统新解锁的“清凉buff”。
她想了想,拿起一块,走过去。
“陆大人。”
陆大人正疼得龇牙咧嘴,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裳,手里托着一块金黄色的点心。
“民女沈棠,在那边摆摊。”沈棠指了指公厕旁边的位置,“这点心叫‘转运千层酥’,专治火旺不化。大人要是信得过,尝尝?”
陆大人看着那块点心。
金黄色的,一层一层的,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味。不像刚才那老参糕那么冲,这香味是往人心里钻的那种。
但他犹豫。
这几天吃什么吐什么,他真不敢乱吃了。
沈棠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陆大人看看她,又看看那块点心,最后一咬牙——反正已经疼成这样了,还能更疼不成?
他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所过之处,那股灼热的疼痛像是被冰水浇灭了一样,滋滋作响,节节败退。
陆大人愣住了。
他又咬了一口。
再一口。
一块点心,三两口就没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嘴里的变化——那些溃疡,那些红肿,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
“这……这……”
他睁开眼,看着沈棠,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这点心——”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报——!”
一个驿使飞马冲进人群,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陆大人面前。
“报大人!京城急信!”
陆大人接过信,拆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愕,有狂喜,还有一种“他娘的终于轮到我了”的痛快。
“好!”他一拍大腿,“好!”
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
陆大人转向沈棠,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叫沈棠?”
“是。”
陆大人点点头,当众宣布:“从今日起,沈棠便是我清河镇的‘灵慧厨娘’。她的糕点,本官亲自担保!”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笔,在沈棠那个写着“甲三十六号”的竹牌上,直接划掉,重新写了几个字。
“甲一号”。
然后他把竹牌塞进沈棠手里。
“拿去,摆到庙会正中央去。”他指了指聚香楼那个最大的摊位旁边,“就摆那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点心。”
孙德旺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陆大人瞥了他一眼。
“规矩?”他冷笑一声,“你刚才拿那破糕给本官吃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孙德旺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棠接过竹牌,心里乐开了花。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陆大人福了福。
“多谢大人。”
陆大人摆摆手,翻身上马——腿也不颤了,腰也挺直了,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驾!”
他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人群慢慢散了,只剩下沈棠和孙德旺还站在原地。
孙德旺盯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沈棠冲他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竹牌。
“孙公子,明儿个见。”
她转身往回走,阿财跟在后头,小跑着。
“东家!东家!咱们赢了!”
沈棠笑了。
赢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
人群外头,裴寂站在一棵树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原地跳脚的孙德旺,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有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影一闪而过。
裴寂的手按在腰间的戒刀上,又松开。
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往山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