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正中央,斗糕台搭得跟戏台子似的,红绸挂满,彩旗飘飘。
台下黑压压围了几百号人,台上摆着十几家糕点铺的摊子,一字排开。正中间最大的那个位置,聚香楼的招牌金光闪闪,孙德旺站在摊子前头,脸上的笑跟捡了钱似的。
最边上的位置,沈棠正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阿财跟在她后头,小声嘀咕:“东家,那个姓孙的把最好的评委都请走了,咱们能赢吗?”
沈棠头也不抬:“什么评委?”
“就是那个……那个苏曼儿!”阿财压低声音,脸有点红,“县城第一美人!听说是个名妓,眼高于顶,吃东西挑剔得很,刚才已经否了七八家了!”
沈棠抬起头,顺着阿财的目光看过去。
评委席正中,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挽成高高的云髻,插着根碧玉簪子。脸被一把团扇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极好看,眼角微挑,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傲气,看人跟看什么似的。
她面前摆着各家的点心,她挨个拿起来看看,闻闻,有的咬一小口,有的干脆不碰。
“匠气太重。”
“俗。”
“这也能叫点心?”
她每说一句,就有家店铺的老板灰溜溜地撤下去。
孙德旺站在旁边,脸上笑开了花。
他一挥手,聚香楼的伙计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来,上头摆着几块洁白剔透的糕点,跟玉石雕的似的。
“苏姑娘,”孙德旺亲自端过去,“这是我家聚香楼秘制的‘如意糕’,用了上等珍珠粉,最是养颜。您尝尝?”
苏曼儿看了那糕点一眼,伸手拿起一块,端详了一会儿,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皱。
“珍珠粉?”她放下团扇,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确实好看,但仔细看,能看出肤色有些不均,眼底有点发青,是长期浓妆留下的痕迹。
“是是是,”孙德旺连连点头,“上等珍珠,磨成细粉——”
“空有其表,”苏曼儿打断他,把剩下的糕点放回盘子里,“药味太重。你们当我是什么?药罐子?”
孙德旺的笑僵在脸上。
台下一阵窃笑。
孙德旺脸涨得通红,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干笑着退回去。
他退到自家摊子前,朝旁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点点头,悄悄退出人群。
沈棠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吭声。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
食盒里铺着层层的油纸,油纸下头,是一盘透明的东西。
阿财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东……东家,这是啥?冰?”
那确实是冰——但不是普通的冰。那是一盘月饼,皮是透明的,能清楚看见里头的红色馅料,整块点心冒着丝丝寒气,在八月的阳光下,跟假的一样。
沈棠端着这盘“冰皮月饼”,走到评委席前。
苏曼儿正准备宣布第一轮结束,看见沈棠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这是什么?”
沈棠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冰皮月饼。”
苏曼儿盯着那盘点心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盘子——凉的,真是凉的。
“这个天气,哪儿来的冰?”
沈棠笑了笑:“苏姑娘,您尝尝就知道了。”
苏曼儿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一块。
那月饼触手冰凉,皮薄得透亮,隐隐能看见里头的红豆馅。她咬了一小口,皮在嘴里化开,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里头的馅料爆开了。
不是普通的红豆沙,是带着一股奇特的香味的红豆沙,甜而不腻,还有一丝丝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股香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最后停在脸上。
苏曼儿感觉脸上一阵温热——不是烫,是那种血液流通的暖意。
她愣住了。
沈棠递过来一面小铜镜。
苏曼儿接过来,照了照。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又不完全一样——肤色变得透亮了,原本因为长期浓妆而暗沉的皮肤,这会儿泛着健康的红润,连眼底那点发青都淡了不少。
“这……”
她抬起头,盯着沈棠。
沈棠笑眯眯的:“这点心不仅能吃,还能让皮肤在烈日下保持清凉,不会出汗花妆。”
苏曼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从头上拔下那根金花——那是她今天戴的唯一一朵真花,是她自己带来的,不是组委会发的。
她走到沈棠面前,把那朵金花,簪在沈棠的摊子上。
“绝品。”她说,“我见过唯一的绝品。”
台下哗然。
孙德旺的脸绿了。
“苏姑娘!您这是——”
苏曼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那如意糕,珍珠粉是好东西,但你用错了。”她说,“珍珠粉性寒,需要用温性的东西中和,你们直接用蜂蜜调,寒热相冲,吃了不但不养颜,还会伤脾胃。”
她顿了顿,看向沈棠。
“这位姑娘的糕点,才是真正养人的东西。”
孙德旺的脸由绿转黑。
他咬了咬牙,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人群后头,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点了点头。
沈棠正收拾东西,突然闻到一股焦味。
她回头一看——摊位后头堆着的那堆干草,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了,火苗窜得老高,顺着风就朝她扑过来。
“东家!”阿财尖叫起来。
沈棠没动。
一个人影从侧方冲出来,抓起她脚边那桶水,往火上一泼。
那桶水——是她揉面用的灵泉水。
火苗碰上那水,像是碰上了什么克星,刺啦一声,瞬间灭了。
那泼水的人没停,手里的桶一扔,整个人往人群里冲去。
裴寂。
他冲到一个人面前,那人正准备跑,被他一把揪住后领,直接拎了起来。
那人挣扎着,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裴寂把他往地上一摔,一脚踩在他胸口。
“屠夫”两个字,在那人右臂的刺青上,清清楚楚。
屠夫挣扎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刀,往裴寂腿上扎。
裴寂躲都没躲,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在旁边一棵树上。
他弯腰,把屠夫拎起来,往远处一甩。
屠夫飞出去三四丈远,直接砸进路边的臭水沟里,“扑通”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火已经灭了,人已经被扔出去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第二盘点心。
那盘点心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跟刚才的惊险场面完全不搭。
她看了臭水沟里的屠夫一眼,又看向台下的孙德旺。
孙德旺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沈棠冲他笑了笑,把那盘点心放在评委席上。
“第二轮,色香味俱全。”她说,“各位评委,请。”
苏曼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拿起一块新的点心,咬了一口。
“好。”她说,“真好。”
孙德旺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往臭水沟那边看了一眼,屠夫正在水里扑腾,爬不上来。
他又看向沈棠。
那丫头正跟苏曼儿说着什么,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孙德旺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急,撞翻了自家摊子上的点心,滚了一地。
裴寂站在人群外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臭水沟里的屠夫。
屠夫终于爬出来了,浑身湿透,满头烂泥,缩在人群后头,跟条落水狗似的。
他抬头,和裴寂的目光撞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屠夫先移开目光,钻进人群,跑了。
裴寂没追。
他转头看向沈棠。
那丫头正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她冰皮月饼的做法。她笑着应付,一边说一边包点心,忙得跟陀螺似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裴寂收回目光,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