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正指挥阿财清理门口的灰烬,一辆马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口。
车帘一掀,下来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身大红袄裙,头上插满了金钗银簪,脸抹得跟墙皮似的白,嘴唇涂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红。她一下车,就挽住后头那个男人的胳膊,趾高气扬地往铺子里走。
后头那个男人,沈棠认识。
林远志。
沈棠手里拿着扫帚,看见他俩,笑了。
“哟,林童生,出来了?县衙的饭好吃不?”
林远志脸一黑,想说什么,被那女人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那女人走到沈棠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柜台上。
“沈棠是吧?”她拿鼻孔看人,“看清楚,这是你家这铺面的地契。十年前,这铺子就抵押给我们赵家了。三个时辰之内,搬走。”
沈棠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挺大一张,上头盖着官印,密密麻麻写着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没急着看,而是朝阿财扬了扬下巴。
“阿财,去把我那租赁合同拿来。”
阿财点点头,跑进后屋。
沈棠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放,从柜台下头端出一盘绿豆糕,摆在柜台上。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人哼了一声:“赵金花,镇上赵家,听过没?”
“赵姑娘,”沈棠笑眯眯的,“一路辛苦,先吃点点心?”
赵金花瞥了那绿豆糕一眼,嘴角扯了扯。
林远志在旁边插嘴:“金花,别吃她的东西,这丫头诡计多端——”
话没说完,一根筷子从旁边飞过来,贴着他的喉咙,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筷子尾还在颤。
林远志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裴寂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另一根筷子,眼皮都没抬。
赵金花带来的十几个家丁本来想往上冲,被这一幕吓得齐刷刷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
沈棠把那盘绿豆糕往赵金花面前推了推。
“尝尝,清热解暑。”
赵金花咽了咽口水,没敢伸手。
阿财从后屋跑出来,把租赁合同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来,又把那张地契拿起来,两份放在一起,仔细看。
系统“叮”的一声。
【检测到可疑文书】
【启动“账目溯源”功能】
【分析中……】
【分析完成】
【结论:文书系伪造】
【伪造手法:拼接粘贴,将旧契约的官印裁剪后粘贴在新纸上】
【关键证据:所用纸张为“宣纹纸”,此纸三年前方由江南传入本县,不可能出现在十年前的契约上】
沈棠看完,嘴角勾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赵金花。
“赵姑娘,你这地契,是林远志帮你弄的吧?”
赵金花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是又怎么样?反正官印是真的,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沈棠笑了。
她把那张地契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围观的百姓都能看见。
“大伙儿看清楚,这纸上的纹路。”
她把地契转了个方向,阳光照在上头,显出细细的纹理。
“这叫‘宣纹纸’,三年前才从江南传到咱们县。十年前的契约,怎么可能用这种纸?”
人群“嗡”地炸了。
“对啊,三年前才有的纸,十年前怎么可能有?”
“假的!肯定是假的!”
“这赵家也太欺负人了!”
赵金花的脸变了。
她一把抢过那张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远志在旁边往后缩,被赵金花一把揪住。
“林远志!你不是说天衣无缝吗?!”
林远志脸色煞白,还想狡辩:“金花,你听我说,这纸可能是……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沈棠接过话头,“可能是你私刻官印?可能是你伪造契约?”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柜台上一拍。
那是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最底下按着个红手印。
“林远志,你当初写欠条的时候,按的那个手印,我还留着呢。”沈棠笑眯眯的,“要不要拿去跟这地契上的手印比对一下?”
林远志的脸彻底白了。
赵金花看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林远志往后缩:“金花,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赵金花一巴掌扇过去,“你敢骗我!”
林远志捂着脸,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
赵金花转身瞪着沈棠,胸口剧烈起伏。
“你——!就算地契是假的,这铺子我们赵家也要定了!”她朝那些家丁一挥手,“给我砸!”
家丁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冲。
沈棠没动。
她从柜台下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颗糖。
拇指大小,淡金色的。
她把那颗糖捏在手里,轻轻一捏。
“啪。”
很轻的一声响。
那几个冲在最前头的家丁,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齐刷刷往后一仰,摔成一堆。
“哎哟!”
“我的腰!”
“怎么回事?!”
围观的百姓看呆了。
沈棠把那颗捏碎的糖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看着赵金花。
“赵姑娘,还要砸吗?”
赵金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看看那些摔成一堆的家丁,又看看沈棠,再看看靠在柜台边上的那个和尚——那和尚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
她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青布衣裳的男人,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他走到裴寂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寂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沈棠看出来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个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的时候,路过柜台,往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 ,图案复杂得很,沈棠认不出来是什么。
但她注意到,那个印章 的边缘,有个小小的图案——
像是一只老虎。
裴寂盯着那封信,没动。
沈棠也没动。
赵金花趁机拽着林远志,往外溜。
“今……今天先放过你!”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下次别让我碰上!”
林远志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眼神,还是恨的。
沈棠没理他们。
她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口的印章 ,又看了看裴寂。
裴寂还是没动。
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戒刀上,指节泛白。
沈棠想了想,把信收进怀里。
“阿财,”她喊了一声,“把门口收拾收拾,一会儿还得做生意呢。”
阿财点点头,拿起扫帚,继续扫那些灰烬。
沈棠转身走进后厨。
裴寂跟上她。
两人进了后厨,关上门。
沈棠拿出那封信,递给他。
“你的?”
裴寂接过信,看着封口的印章 ,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沈棠等着他往下说。
但裴寂没再说话。
他把信收进怀里,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今晚,”他头也不回,“我可能不来取包子了。”
沈棠愣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来不?”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棠站在后厨,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半天没动。
阿财从外头探进脑袋。
“东家,那和尚咋了?”
沈棠摇摇头。
“不知道。”
但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