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定北侯府旧址。
裴寂站在荒废的花园里,脚下是没过膝盖的荒草。月光照着那些残垣断壁,把影子拉得老长。
十七年了。
他记得这儿原来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娘会让人打下枣子,做成枣泥糕。他每次练完功就跑过来偷吃,被爹抓住,就罚他多蹲一个时辰的马步。
现在那棵枣树只剩一个枯桩。
裴寂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截枯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一个人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世子,查到了。”
裴寂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不再是那身半旧的僧袍,换了一身玄色的锦衣,头发用玉冠束起来。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但那眼神还是冷的,跟刀子似的。
“说。”
影三低着头:“周奎,当年灭门的仇人之一,如今是禁军副统领,投靠了摄政王。每逢初一十五,他会去城外的白云观进香,说是给他死去的娘祈福。”
裴寂没说话。
影三继续说:“他身边常跟着二十多个护卫,都是好手。白云观里头也有他的人,不好下手。”
“初一十五。”裴寂重复了一遍。
“今儿个十四。”影三抬起头,“明天就是十五。”
裴寂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花园深处走。
影三愣了一下,跟上去。
花园最里头,有一片空地。荒草被清理过,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
“定北侯裴公讳战天之墓”。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府里其他人的名字。
裴寂在墓前站了很久。
影三不敢出声,退后几步,守在旁边。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裴寂突然身体一晃。
他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影三赶紧冲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成渣的点心——玉髓酥。
“世子,快!”
裴寂接过那几块碎渣,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那股熟悉的清凉之气从胃里涌上来,顺着经脉冲刷而下,把正在翻涌的毒性一点一点往回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丫头站在溪边,手里举着个包子,冲他傻笑。
裴寂的嘴角动了动。
影三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世子,那糕点……是那位沈姑娘做的?”
裴寂没回答。
他把剩下的点心渣收好,贴身放着。
“派几个人,”他开口,“去清河县。”
影三愣了愣:“世子是想……”
“暗中护着她。”裴寂顿了顿,“另外,每半个月去一趟她店里,买些糕点,用快马送到京城。”
影三点点头:“属下明白。”
裴寂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别让她知道。”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一盏孤灯,照着满屋的奢华。
摄政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根骨针,泛着诡异的黄,针尖上沾着一点黑红色的东西。
他把那根针转来转去,看着它在灯光下反光。
下头跪着个黑衣人,头都快磕到地上了。
“人出现了?”摄政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似的往下砸。
黑衣人抖了一下:“是……是……定北侯府那个余孽,现身了。”
摄政王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跟刀子剜肉似的。
“在哪儿?”
“清……清河县。”黑衣人咽了咽口水,“但后来又不见了,估摸着是来了京城。”
摄政王把那根针往桌上一插,直接扎进紫檀木的桌面里,立得笔直。
“活要见人,”他一字一顿,“死要见尸。”
黑衣人连连磕头:“是!是!”
摄政王挥挥手,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十七年了。”他喃喃道,“该清的,总得清干净。”
***
十五这天,月明星稀。
白云观坐落在城外的半山腰,香火挺旺,初一十五更是人挤人。
但今天是十五的晚上,香客早散了,只剩几个道士在打扫院子。
裴寂从后山绕过去,翻墙进了观里。
他换了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动作轻得像只猫。
周奎住在观里最好的客房——独门独院,外头守着二十多个护卫。
裴寂摸到后院,趴在一棵树上,看着那个院子。
护卫换班的空当,他溜了进去。
屋里有灯光。
他趴在后窗上,往里看。
周奎正坐在桌前喝茶,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旁边站着个道士,正陪他说话。
裴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七日才会发作,查不出死因。
他等那个道士出去,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周奎起身去添茶。
茶壶在桌上。
周奎拿着茶壶,倒了一杯,端起来喝。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裴寂把纸包里的药粉倒进了茶壶里。
动作快得看不清。
周奎喝完那杯,又倒了一杯。
裴寂趴在窗外,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直到他喝完第三杯,躺到床上睡了,裴寂才从树上下来,翻墙离开。
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白云观的方向。
月光照着山门,白惨惨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快意,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杀一个,还有三个。
这条路,还长。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