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裴寂就知道今晚躲不过了。
他盘腿坐在密室的石床上,双手结印,试图用内力压制体内那股翻涌的躁动。但没用——那毒像是活的,每到月圆就苏醒,在他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疼得人想撞墙。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影三推门冲进来,脸色煞白,“又发作了?”
裴寂没说话。
他闭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
影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手都在抖。
“世子,快,快吃这个!”
裴寂睁开眼。
那布包里是几块碎成渣的点心——续命八珍糕,沈棠做的。他每天只舍得吃一小块,剩下的贴身收着,就怕哪天毒发得太厉害。
他接过那几块碎渣,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那股熟悉的暖意从胃里涌上来,顺着经脉冲刷而下,跟翻涌的毒性撞在一起,打成一团。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硬扛着那阵剧痛。
影三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裴寂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气。
影三抹了把汗,小声问:“世子,压下去了?”
裴寂“嗯”了一声。
他没睁眼。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丫头站在溪边,手里举着个包子,傻乎乎地递过来。
后来又变成她蹲在他面前,掰开他的嘴往里头塞点心,动作粗鲁得很,一点都不温柔。
再后来是她站在水潭边,脖子上有道红痕,还冲他笑……
裴寂的嘴角动了动。
影三在旁边看见了,愣了一下。
世子这是……笑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又恢复成平时的冷冰冰。
“世子,”影三忍不住开口,“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毒隔三差五发作一回,您身子骨受不了。要不……回清河镇养一阵?”
裴寂睁开眼。
“不回。”
影三急了:“可是——”
“钱坤三日后在城外别院宴客。”裴寂打断他,“这是下手的好机会。”
影三愣住了。
钱坤,户部侍郎,当年灭门案的主谋之一。
“世子,您打算亲自去?”
裴寂没说话。
影三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世子,让属下去!您这身子——”
“你去没用。”裴寂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箱子,“钱坤身边有高手,你去就是送死。”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夜行衣,抖开。
影三看着他,眼眶红了。
“世子,您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位沈姑娘怎么办?”
裴寂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八珍糕的布包,递给影三。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把这个送回清河镇,给她。”
影三捧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世子……”
“跟她说,”裴寂的声音很平静,“不必等。”
影三的眼泪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裴寂没再看他。
他把夜行衣穿上,系好腰带,又拿起那把戒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影三。”
“属下在。”
“我那些糕点,还剩多少?”
影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还……还剩半盒。”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省着点吃。”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
清河镇,沈记糕点铺。
沈棠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满身都是汗。
做了什么梦来着?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
月圆之夜。
沈棠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摸着怀里的那块玉佩,冰凉的,硌手。
窗外静悄悄的,只有虫子在叫。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轮圆月,过了很久。
“裴寂……”她喃喃道。
没人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