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第六天傍晚才赶到那座破庙。
沈棠跳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但她顾不上这些,拎着包袱就往庙里冲。
影三跪在门口,满脸的泪。
“沈姑娘……”他的声音都是抖的,“世子他……昏迷两天了……”
沈棠没理他,直接冲进去。
庙里破破烂烂的,到处是灰,墙角堆着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旧袍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窝深陷。
沈棠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弱得快感觉不到。
她掀开盖着的袍子,看见他后背的伤口。
一道刀伤,从肩膀斜拉到腰侧,伤口边缘发黑,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沈棠的手抖了一下。
医痴跟进来,蹲下,伸手搭在裴寂的腕上。
他把了很长时间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沈棠问。
医痴松开手,站起来。
“枯骨散,加上新毒‘黑寡妇’。”他的声音很沉,“两毒交织,已经入了心脉。”
沈棠的心往下沉。
“能救吗?”
医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寻常药物,救不了。”他顿了顿,“得用五行食补法里的最高境界——以食代药。”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灵泉面粉,百年灵芝,龙涎草,鹿茸,麝香……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需要什么?”她问。
医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丫头,准备得倒齐全。”他蹲下来,一样一样看过去,“灵芝有了,龙涎草有了,鹿茸有了……还差三样。”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血竭,乳香,没药。老夫随身带的。”
他抬头看着沈棠。
“九转续命酥,需将九种药材的精华融入一道点心。半个时辰内做成,否则药效流失。”
沈棠深吸一口气。
“好。”
***
破庙里架起了锅。
影三和影七捡来干柴,生起火。沈棠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揉。
她的手在抖。
越抖越厉害,抖得连面都揉不均匀。
医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叮——】
系统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
【制作成功率:12%】
【是否启用“专注模式”?消耗100经验值】
沈棠咬了咬牙。
“启用。”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火苗跳动的“噼啪”声,外头的风声,影三压抑的抽泣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她的手,和手里的面团。
她开始揉。
揉面,醒面,分剂。
灵芝磨粉,龙涎草捣汁,鹿茸切片烤干碾碎,麝香取一点点……九种药材,一样一样处理,一样一样加进去。
面皮擀开,包馅,封口,压模。
九块小酥,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
上锅。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医痴在旁边盯着火候,不时添一根柴,撤一根柴。
沈棠蹲在锅边,盯着蒸笼上冒出来的白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
“好了。”医痴说。
沈棠掀开蒸笼。
一股异香飘出来,混着药香和麦香,浓得化不开。
九块酥糕,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她拿了一块,吹了吹,蹲到裴寂身边。
裴寂还昏迷着,牙关紧咬。
沈棠掰开他的嘴,把那块酥糕塞进去。
他咽不下去。
沈棠急了,又掰开他的嘴,把那一块捣碎了,一点一点往里塞。
终于咽下去一口。
又一口。
再一口。
一块吃完,她又拿起一块。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吃到第五块的时候,裴寂脸上的黑气开始褪。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退,退到眼睛,退到鼻子,退到下巴,最后全缩回脖子里,不见了。
沈棠盯着他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第六块喂完。
裴寂的眼皮动了动。
沈棠愣住了。
他又动了动。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没有焦点的,但确实是睁开了。
那双眼睛转了转,慢慢定在沈棠脸上。
他看着沈棠。
看了很久。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怎么来了?”
沈棠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混蛋!”
裴寂被她拍得咳了两声。
“吓死我了!”沈棠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但手上还在拍,“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裴寂看着她,没躲。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她那只还在拍的手。
凉的,但还是活的。
“别打了。”他说,“疼。”
沈棠愣了一下,把手抽回来,狠狠抹了把眼泪。
“疼死你活该!”
裴寂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医痴在旁边咳嗽一声。
“行了行了,人醒了就别打了。”他走过来,又给裴寂把了把脉,“命是保住了,但还得养。那九转续命酥,每天吃一块,连吃九天。”
沈棠点点头,把那剩下的四块小心包好。
裴寂靠在干草堆上,看着她忙来忙去,眼睛没离开过。
影三和影七跪在旁边,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世子……世子您总算醒了……”
裴寂没理他们。
他就那么看着沈棠,看了很久。
“你怎么来的?”他问。
沈棠头也不回:“坐车。”
“几天?”
“六天。”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
“别问了。”沈棠打断他,走过来,把一块酥糕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裴寂嚼着那块糕,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
裴寂没说话。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
凉的,但有力。
她没挣开。
医痴在旁边咳嗽一声,带着影三和影七出去了。
破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棠蹲在裴寂旁边,被他握着手,半天没动。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破门嘎吱嘎吱响。
裴寂闭上眼,又睁开。
“沈棠。”
“嗯?”
“谢谢你。”
沈棠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还是有点白的脸,突然笑了。
“谢什么谢。”她把他的手塞回袍子里,“好好养着,养好了给我当一辈子保镖。”
裴寂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