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有个庄子,依山傍水,清静得很。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外加一片菜园、一片果园、一片竹林。菜园里种着时令的菜,果园里栽着桃李杏枣,竹林里头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
沈棠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庄子门口看了半天。
“这地方……”她转头看着裴寂,“你什么时候买的?”
裴寂想了想。
“三年前。”
沈棠愣了一下。
“三年前就买了?”
裴寂点点头。
沈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啊你,瞒得挺紧。”
裴寂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往里走。
***
退休后的日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每天清晨,沈棠会早起,在厨房里忙活一阵。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是她亲自设计的,用起来顺手得很。
裴寂练完功回来,早饭刚好上桌。
有时候是清粥小菜,有时候是面条包子,有时候是沈棠新研究出来的点心。裴寂不挑,做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人出门散步。
庄子后头有条小路,沿着溪水往上走,能走到半山腰。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捡落叶,冬天踩雪。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
走累了,就找个石头坐下来,靠着歇一会儿。
有一回,沈棠问裴寂。
“你以前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沈棠笑了。
“我也没有。”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山。
“不过现在有了。”
***
午后,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棠搬出她的宝贝——一箱子食谱,还有一叠空白的纸。她坐在藤椅上,翻翻这本,看看那本,有时候写几笔,有时候画几笔。
裴寂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书。
他看的书很杂,有时候是兵法,有时候是游记,有时候是农书。沈棠问他看农书干什么,他说,研究研究怎么种菜。
沈棠笑了。
“堂堂护国公,研究种菜?”
裴寂抬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护国公了。”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行,那你研究吧。研究好了,咱们菜园就交给你了。”
裴寂点点头,继续看书。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一片。
沈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食谱。
***
偶尔,小面团和狗蛋会来看他们。
小面团现在是大姑娘了,穿着利落的衣裳,走路带风。她一来,就拉着沈棠汇报店里的事——这个月赚了多少,新出了什么点心,哪个伙计偷懒被她训了。
沈棠听着,偶尔给点建议。
“那个偷懒的,别光训,扣他工钱。”
小面团点点头。
“扣了,扣了半个月的。”
沈棠笑了。
“行,有魄力。”
狗蛋则去找裴寂汇报武功进境。
他现在比裴寂矮不了多少,扎马步稳得很,一套刀法耍下来,虎虎生风。裴寂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这一刀,角度再偏一点。”
狗蛋点点头,重新练一遍。
裴寂看完,拍拍他的肩。
“不错。”
狗蛋嘿嘿笑了。
小面团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沈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暖洋洋的。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
更多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寂会带沈棠骑马游山。
马是两匹老马,跟了他们好几年,温顺得很。裴寂骑一匹,沈棠骑一匹,沿着山路慢慢走。走到山顶,就下来歇一会儿,看看远处的风景。
沈棠会给他做各种新奇的点心。
有时候是桃花酥,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她在西域学的炙烤瓜酥。裴寂照单全收,不管做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沈棠问他。
“你不腻啊?”
裴寂看着她。
“不腻。”
沈棠笑了。
“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不腻?”
裴寂想了想。
“你做的,不腻。”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嘴挺甜。”
裴寂没说话。
但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
那天黄昏,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夕阳。
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又变成紫色,最后沉到山后头去。
裴寂握着沈棠的手。
握了很久。
沈棠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晚霞。
“裴寂。”
“嗯?”
“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的山,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
“那个溪边,”他说,“吃了你的肉包。”
沈棠愣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清河村后头那条小溪边,她端着蒸屉,看见一个和尚坐在树下,满身是伤。她鬼使神差递过去一个包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个包子,会改变她的一生。
她笑了。
“我也是。”她靠在他肩上,“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去了溪边。”
裴寂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棠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也想起那些甜,那些笑,那些温暖的时刻。
都过去了。
现在,她只想要这一刻。
就这样,靠着他,看着夕阳。
一直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