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年糕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块面团，认真地揉着。揉一会儿，抬起头看看沈棠，又低下头继续揉。
沈棠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快要睡着了。
门房来报。
“夫人，外头有客，说是姓苏，从扬州来的。”
沈棠睁开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快请。”
***
苏曼儿走进院子的时候，沈棠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成坠马髻，插着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笑，皮肤白里透红，眼角连细纹都没几条。
她走到沈棠面前，转了个圈。
“怎么样？”
沈棠上下打量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曼儿笑了。
“怎么，不认识了？”
沈棠摇摇头。
“不是……”她顿了顿，“曼儿姐，你怎么还跟当年一样？”
苏曼儿掩着嘴笑。
“托你的福。”她拉着沈棠的手，“你那驻颜长生糕，我吃了二十年，能不一样吗？”
沈棠也笑了。
“那东西还真管用？”
苏曼儿点点头。
“管用，太管用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现在出门，人家都问我是不是三十出头。”
沈棠笑出声来。
后头传来一声咳嗽。
白展堂走进来，冲沈棠拱了拱手。
“沈夫人。”
沈棠还了一礼。
“白老板。”
白展堂比当年胖了一圈，肚子挺得老高，但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口箱子，放下来，打开。
里头全是绸缎、茶叶、首饰，满满当当。
沈棠愣住了。
“白老板，这是……”
白展堂摆摆手。
“小意思，不成敬意。”
苏曼儿在旁边笑。
“他就这样，出门恨不得把家搬来。”
沈棠也笑了。
“快请坐。”
***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茶端上来，点心摆上桌。
苏曼儿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真不错，清静。”
沈棠点点头。
“嗯，就是图个清静。”
苏曼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看着沈棠，眼神有点恍惚。
“沈棠，你还记得当年在县城的事吗？”
沈棠点点头。
“记得。”
苏曼儿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还是个名妓，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她笑了笑，“第一次见你，你端着一盘冰皮月饼，我吃了之后，当场就服了。”
沈棠笑了。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能跟你成朋友。”
苏曼儿看着她。
“我也是。”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谁都信不过，就觉得你这个人，能信。”
沈棠握了握她的手。
“曼儿姐……”
苏曼儿摇摇头。
“行了，不说了。”她擦了擦眼角，“老了，容易伤感。”
旁边，白展堂和裴寂也在说话。
白展堂搓着手，有点拘谨。
“国公爷，这些年多亏您照应……”
裴寂看着他。
“不是我照应你，是你自己争气。”
白展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国公爷，您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裴寂没接话。
白展堂继续说：“当年要不是您和夫人出手，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后来生意能做起来，也是托你们的福。”
裴寂点点头。
“好好做。”
白展堂用力点头。
“您放心！”
***
小年糕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捧着那块面团。
他跑到苏曼儿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你是谁？”
苏曼儿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叫苏曼儿，是你外婆的朋友。”
小年糕眨眨眼。
“你长得真好看。”
苏曼儿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嘴真甜！”
她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一起塞进小年糕手里。
“给，拿着。”
小年糕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看沈棠。
沈棠点点头。
小年糕笑了。
“谢谢漂亮奶奶！”
苏曼儿又愣住了。
“漂……漂亮奶奶？”
小年糕点点头。
“嗯！你长得漂亮，又是奶奶，所以是漂亮奶奶。”
苏曼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抱着小年糕，亲了一口。
“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
太阳偏西的时候，苏曼儿和白展堂该走了。
马车停在门口，小厮已经把东西搬上去。
苏曼儿拉着沈棠的手，站在门口。
“沈棠。”
“嗯？”
苏曼儿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的福气。”
沈棠的眼眶也有点酸。
她握紧苏曼儿的手。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苏曼儿松开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动起来，慢慢走远。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进去吧。”
沈棠点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已经空了。
只有夕阳照在上头，一片金黄。
她笑了笑，拉着裴寂的手，走进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