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痴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棠正在院子里教小年糕认药材。小家伙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小碟子，里头装着各种各样的草药。他一个一个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是甘草，甜丝丝的。这个是黄连，苦的。这个是……”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外婆，有个老爷爷来了。”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须发全白，白得像雪一样。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着个破药箱，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医痴。
沈棠愣住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老先生？”
医痴看着她，笑眯眯的。
“丫头，还认得老夫？”
沈棠上下打量着他。
他老了。
比二十年前老多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上的皮松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心里透亮。
“您……”沈棠张了张嘴，“您怎么来了？”
医痴摆摆手。
“来看看你。”他顿了顿，“顺便告个别。”
沈棠愣住了。
***
裴寂从屋里出来，看见医痴，也愣住了。
他走过来，抱拳行礼。
“老先生。”
医痴看着他，点点头。
“小子，气色不错。”他笑了，“看来那丫头的点心，把你养得挺好。”
裴寂的嘴角动了动。
沈棠拉着医痴往里走。
“快进来坐。”
***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茶端上来，点心摆上桌。
医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嚼，眯起眼睛。
“嗯，还是那个味儿。”
沈棠看着他。
“老先生，您今年……”
医痴伸出五根手指。
“一百整。”
沈棠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岁？
医痴笑了。
“多亏你那长生糕。”他说，“要不是它，老夫八十岁那年就该埋了。”
沈棠眼眶有点酸。
“您别这么说……”
医痴摆摆手。
“事实就是事实。”他看着她，“丫头，老夫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沈棠没说话。
医痴又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
吃完了，他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他们。
“老夫这次来，”他说，“是来告别的。”
沈棠心里一紧。
“您要去哪儿？”
医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云游四海。”他说，“老夫这辈子，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裴寂问。
“什么事？”
医痴沉默了一会儿。
“找一样东西。”他说，“传说中的‘不死药’。”
沈棠愣住了。
“不死药？”
医痴点点头。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死。人到最后，都是一样。”他顿了顿，“但老夫就是想看看，那玩意儿到底存不存在。”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食盒出来，递给医痴。
“老先生，这个您带着。”
医痴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头是十几块淡青色的点心，散发着药香。
“续命八珍糕。”沈棠说，“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吃一块。”
医痴看着那些点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棠。
“丫头，”他说，“你还是这么细心。”
沈棠笑了。
***
裴寂看着医痴。
“老先生，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医痴想了想。
他看向沈棠。
“老夫想再吃一次，”他说，“你做的‘玉髓酥’。”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恍惚。
“当年在破庙里，那味道，老夫记了五十年。”
沈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您等着。”
***
她走进厨房，开始动手。
玉髓酥，是她最早做的点心之一。那时候裴寂毒发，她用这个救了他。
做法她记得清清楚楚。
面粉过筛，加蜂蜜，加清心草汁，揉成面团。醒一会儿，擀成薄片，包入馅料，捏成形状，上锅蒸。
她的手还是那么稳，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炷香的功夫，蒸笼掀开。
白气散去，里头躺着八块淡青色的点心，晶莹剔透，像玉一样。
她端出去，放在医痴面前。
“老先生，您尝尝。”
医痴拿起一块，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的眼眶红了。
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沈棠愣住了。
裴寂也愣住了。
医痴把那块点心吃完，又拿起一块。
他吃着吃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流。
“值了。”他说，声音有点抖，“这辈子，值了。”
他把剩下的点心包好，收进药箱里。
然后他站起来。
“行了，”他说，“老夫该走了。”
沈棠站起来。
“老先生……”
医痴摆摆手。
“别送了。”他看着她，“丫头，好好过日子。”
他又看向裴寂。
“小子，好好对她。”
裴寂点点头。
医痴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腰板挺得很直。
沈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裴寂站在她旁边。
小年糕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沈棠的手。
“外婆，那个老爷爷去哪儿了？”
沈棠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去他要去的地方了。”
小年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医痴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地，沈棠、裴寂、小年糕，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走出那条小路，走进远处的山林里。
再也看不见了。
沈棠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裴寂揽着她的肩。
“进去吧。”
沈棠点点头。
她牵着小年糕的手，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那扇院门还开着。
风从外头吹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