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半岛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成了一片白色花海,四万八千朵厄瓜多尔玫瑰从基多空运而来,水晶吊灯下五百位宾客衣香鬓影。沈知意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准备区,透过帘幕缝隙看见陆景川正在与几位长辈寒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背挺括,侧脸线条冷硬。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捧花。
化妆师半小时前给她补了三次妆,说“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她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确实美,定制婚纱上缝着一百零八颗珍珠,每一颗都是手工镶嵌。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这些,而是手机里那条还没删掉的对话框——去年三月,哈佛建筑学院的教授发来的邮件,问她是否真的确定放弃留校机会。
她确定。
为了陆景川,为了这场筹备了整整一年的婚礼,为了沈陆两家联姻背后那些她其实不太在意的商业版图。她爱他,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了,足够了。
“知意,准备入场了。”伴娘在身后小声提醒。
沈知意收回思绪,整理好头纱,听见司仪已经在台上说开场词。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她踩上红毯,五百双眼睛看向她。她走得稳,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景川身上。
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沈知意读不懂。不是温柔,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疏离。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心里骂自己想太多。
红毯走到尽头,陆景川接过她的手,指尖有些凉。沈知意冲他笑了笑,他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司仪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中年男人,前面走完流程,到了新郎发言环节,话筒递到陆景川手里。宴会厅安静下来,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录视频。
陆景川握着话筒,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
全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陆景川,后者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人群后方的某个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这才注意到宴会厅最后排站起来一个女人。
驼色风衣,栗色长发,五官精致得有些攻击性。她穿过人群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知意认识她。苏晚晴,去年从伦敦建筑联盟学院毕业的海归建筑师,三个月前在某个行业酒会上见过一次,当时她挽着陆景川的手臂叫“景川哥”。沈知意问过陆景川,他说是合作伙伴的女儿,让她别多想。
苏晚晴走到台前,自然地挽住陆景川的手臂,冲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得体、优雅、无懈可击,像一个胜利者的施舍。
“知意姐,强扭的瓜不甜。”
五百位宾客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沈知意听见身后有人说“我的天”,听见有人喊“景川你在干什么”,听见陆正庭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低沉的呵斥听不清内容。
可她本人反而异常平静。
像是有根弦在脑子里断了,所有的震惊、愤怒、羞辱都被一个冰冷的理智接管。她抬头看向陆景川,后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
“原因。”她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景川终于看她了,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对不起,知意。我不想骗你。”
不想骗我。沈知意在舌尖咀嚼这四个字,觉得可笑极了。不想骗我,所以选在五百人面前让我当众出丑。不想骗我,所以让我穿着婚纱站在这儿听别的女人说“强扭的瓜不甜”。
她没有哭。
沈知意伸手取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那枚五克拉的卡地亚,她曾以为会戴一辈子。她把戒指放在托盘的边缘,金属碰撞瓷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景川,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婚纱的裙摆太长,差点绊倒她,她伸手一把捞起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闪光灯亮起,有手机录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她没有回头。
出了宴会厅,走廊空荡荡的。她拐进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沈知意在台阶上坐下来。
婚纱的裙摆铺在水泥地面上,沾了灰,她没管。捧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脚边,花瓣碎了几片。她低头盯着那些碎花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热搜第一条爆了。
“陆氏集团公子婚礼悔婚,新娘惨遭抛弃”,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亿。评论区全是看热闹的,有人心疼她,有人说“活该,豪门梦碎”,有人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有人扒出苏晚晴的ins说“这才是真爱”。
评论过万,还在涨。
沈知意把手机屏幕按灭,消防通道里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她听见楼上有人在打电话,听见楼下有人在抽烟,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宴会厅的音乐声——司仪应该正在想办法圆场。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儿,突然想起去年三月回复教授那封邮件时,自己打的那行字:“很抱歉,我已决定留在国内。”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婚纱的蕾丝蹭在脸上有点扎。过了很久,久到楼上的电话打完、楼下的烟抽完,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热搜推送,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只有一句话:
“需要帮忙吗?——顾。”
沈知意盯着那个“顾”字看了三秒钟。
姓顾。
她想不起自己认识哪个姓顾的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