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半，沈知意站在陆氏建筑事务所楼下，抬头看着那块冷灰色的logo。三天前她穿着婚纱从这里经过，前台小姑娘还冲她喊“知意姐新婚快乐”，她笑着说明天给大家带喜糖。
喜糖没带成，热搜倒是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低低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这身打扮跟她过去三年在这个事务所里的每一天几乎一模一样，但今天走进这扇门，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台的林小羽看见她，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知、知意姐……”小姑娘眼神躲闪，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还好吗？”
沈知意冲她点了下头，没回答，径直往电梯走。身后传来林小羽跟旁边同事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她假装没听见。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走廊里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往这边看，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闘不嫌事大的兴奋。
她按下六楼，电梯上行。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陆景川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跟三天前在婚礼上一样——没什么表情。看见沈知意走进来，他抬了下手，示意她坐对面。
沈知意没坐。她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会议桌上，指尖按着推过去。
“我的辞职信。”
陆景川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几秒，说：“知意，坐下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知意站着没动，“合同上写的是提前一周交辞职申请，我这个月手上的项目清单已经列在信里了，交接文档周一发你邮箱。”
陆景川皱了皱眉。他正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苏晚晴端着一杯美式走进来，深蓝色职业裙，胸口别着工牌。她冲沈知意笑了笑，那笑容跟在婚礼上一模一样——得体，优雅，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知意姐，来啦。”她走到陆景川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景川说你可能要办离职，让我一起来做个记录。”
沈知意看见了她胸口的工牌——“设计总监助理，苏晚晴”。
入职第三天就能坐到这个位置，效率真高。
陆景川清了清嗓子：“公司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你在这边三年，做过的项目都不错，按N+3的标准走，另——”
“是封口费吗？”沈知意打断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陆景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抿了下嘴唇，正要开口，苏晚晴先动了。她伸手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文件夹列表，全是项目文件。她一个一个点开，轻笑了一声。
“知意姐，你在公司这三年做的这十七个项目，陆氏的资源也出了不少力。”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要走了，应该不会带走什么商业机密吧？”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夹，每个项目名称她都认得。滨江壹号，云栖山庄，临平科创园……每一个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版方案做出来的。有些项目她甚至是从概念草图开始一笔一笔画的，当时陆景川还夸过她“事务所最年轻的主创设计师”。
现在这些东西，成了她可能“带走”的商业机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到苏晚晴面前。
“这里面是我三年来的所有工作文件，包括源文件和过程稿。”沈知意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你说的没错，陆氏的资源确实出了力。所以这些文件，我不会带走。”
苏晚晴挑了挑眉，伸手拿起U盘，插进电脑。
沈知意绕过桌子，站到电脑前。她的手握住鼠标，一个一个点开文件夹，点击全选，按下删除。回收站清空，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根目录。
她松开鼠标，看着苏晚晴。
“满意了？”
苏晚晴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转头看陆景川，后者面无表情地盯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辞职信，重新放回陆景川面前:“签字。”
陆景川看着那个白色信封，没动。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沈！”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门口传来，沈知意转头，看见周建国站在那儿。五十出头的男人，花白的寸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胸口别着跟苏晚晴一样的工牌，上面写的是——“合伙人，周建国”。
他在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圈里人都叫他“老周”。沈知意刚入职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老人家脾气直，对事不对人，在行业里有口皆碑。
“周叔。”沈知意叫了一声。
周建国走进来，看了眼陆景川，又看了眼苏晚晴，最后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他叹了口气。 “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知意跟着他出了会议室，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周建国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你真要走？”
“辞职信都交了。”
周建国又吸了口烟，烟雾在茶水间弥漫开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的天赋不应该被这种事埋没。”
沈知意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在这行快三十年了，”周建国弹了弹烟灰，“见过有天赋的年轻人不少，你是最好的那一拨。哈佛那套教育体系出来的底子，加上这三年的实战经验，你手上那点东西，放在市场上是能吃饭的。”
他转头看着沈知意，眼神很认真:“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
沈知意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三天来，她的手机收到过无数条消息，有记者采访，有朋友安慰，有亲戚打听八卦，还有不知道从哪弄到她号码的网红说要“连线直播”。但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她点点头：“谢谢周叔。”
周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她肩膀:“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这地方的气味不适合你了。”
沈知意回到会议室，陆景川已经在辞职信上签了字。他拿起信封递给她，沈知意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陆景川的手指缩得很快，像是被烫到了。
苏晚晴全程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沈知意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出大楼旋转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衬衫领子翻起来。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陆氏集团的logo——那块冷灰色的金属牌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六岁，把最好的年华和最大的热情都耗在了这里。
她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手机。
银行余额的短信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87，342.68元。
这就是她在陆氏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不对，应该说，这本来是她在陆氏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婚礼的婚纱是定制的，十八万。半岛酒店的场地定金和宴席预付款，四十万。还有那些花艺、摄影、化妆团队，陆陆续续又付了二十多万。陆景川悔婚之后，这些钱一分都没要回来。
她站在陆氏大楼的台阶上，把辞职信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句话：“需要帮忙吗？——顾。”
沈知意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迈步走下台阶。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块灰色logo，但走了十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八万七。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