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五天,沈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沈家别墅门口。
这栋法式风格的独栋别墅在虹桥路这边站了快二十年,门口那两棵香樟树还是她爸沈志远当年亲手种的,现在长得比二层楼还高。她从小在这儿长大,每一块地砖都踩过无数遍,但今天站在这儿,她觉得这扇门比任何时候都难进。
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保姆王阿姨站在门口,眼神躲闪,低声说了句“太太在客厅等你”,接过行李箱就快步走了。沈知意换鞋进屋,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眼前的场景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沈母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三份文件夹。她端着一杯红茶,看见沈知意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回来了?”
沈知意没坐,站在原地:“我来收拾东西。”
“急什么,先看看这个。”沈母把茶几上那三份文件夹往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张家那个儿子,比你大五岁,做投资的,离过一次婚但没孩子。条件虽然不如陆家,但也不差,至少门当户对。”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三份文件夹,封面上分别贴着不同的名字和照片,像三份产品说明书。
“妈,我刚退婚五天。”
“正因为刚退婚,才要趁早把这事儿定下来。”沈母把茶杯放下,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以为现在外面怎么说你的?‘沈家大小姐被当众退货’,这话多难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找个下家,别让人看笑话。”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三份文件夹上移开。
“我不要相亲。”
“你不要?”沈母的音调拔高了半度,“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要什么?你辞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还想干什么?”
“我要自己开公司。”
客厅安静了两秒。
沈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扯了一下,但里面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你开公司?”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一个被退婚的女人,谁会把项目给你?知意,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建筑行业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那些甲方连男设计师都信不过,会信你一个被退了婚的年轻女人?”
沈知意攥紧了手。
“妈,这些年你让我联姻,我照做了。我从哈佛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跟陆家这门亲事不能黄’,我就把留校的机会放弃了。你让我进陆氏事务所‘多跟景川培养感情’,我就去了,一待就是三年。”
她看着沈母,声音不大但很稳。
“现在我只想做自己。”
沈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显示“老公”两个字。
沈母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起来,按了免提。
“知意到家了没有?”沈志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虚弱。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肺上的毛病反反复复,上个月还在华东医院住了两周。
沈母语气不耐烦:“到了,在跟她说话呢。”
“知意啊,”沈父的声音大了些,能听出他在努力提气,“爸爸对不起你。”
沈知意眼眶一酸,没说话。
“那场婚礼的事我听说了,景川那小子……唉。”沈父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你想做就去做,别怕。沈家的手艺不能断。你爷爷那辈就是靠一把绘图尺起家的,咱们沈氏营造的底子不是白给的——”
沈母一把抓过手机,按掉了免提。她对着话筒快速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好好养病”,然后直接挂断,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沈知意看着母亲的动作,觉得胸口那把火彻底烧干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钥匙。”她伸出手。
沈母皱眉:“什么钥匙?”
“别墅大门的。我不回来了。”
沈母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体面的表情。她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抖。
沈知意拿起钥匙,转身上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拐角,二十平米,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的建筑设计手稿。那些稿纸已经泛黄了,但线条还在,每一笔都扎扎实实。她大学假期回来的时候把那些手稿重新贴了一遍,当时沈母推门进来看见,说了一句“贴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没反驳。那时候她觉得母亲说得对,搞建筑确实不如嫁入豪门实在。现在想想,她错了。
她把行李箱摊开,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扔。没拿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本大学时的作品集,一袋旧画笔。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大三在哈佛参加国际竞赛的颁奖礼上拍的,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
她把照片装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拖着箱子下楼。
沈母还坐在客厅里,那三份相亲文件夹还摆在茶几上没动过。她看见沈知意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现在走了,以后别后悔。”
沈知意没回头,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静安区那条窄巷子里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沈知意拖着行李箱爬上五楼,手都被行李箱把手勒红了。她掏出钥匙开门,四十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
房子旧了点,但胜在干净。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跑了趟宜家。
一张一米二的折叠桌,一把办公椅,一个文件柜,全塞进客厅靠窗的角落里,就算是她的工作区了。她把大学时的手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张一张贴在墙上。那些泛黄的图纸上全是建筑草图——公共空间设计,社区改造方案,绿色建筑节能系统的手绘流程图。
最后一张贴在正中间,是她大三那年做的“老旧社区微更新”竞赛作品,拿了当年的国际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银奖。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马克笔,在图纸旁边的白墙上写了几行字。
目标一:拿回沈氏营造的控制权。
目标二:完成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她妈在她八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沈母是继母,她后妈,进门的时候她十二岁。这些年在沈家,继母对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更多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用来联姻的“商品”。至于她亲妈——她只知道她妈生前是个建筑设计师,一直研究什么绿色建筑技术,笔记本上写满了手稿和公式,后来那些东西都被她爸收起来了,她再也没见过。
她妈姓林,叫林晚棠。
沈知意咬着笔帽,继续写。
目标三:让陆景川亲口说“我错了”。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这三行字,觉得第三个目标写得太矫情了,但也没擦掉。有些东西写出来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她为什么坐在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而不是住在虹桥路的别墅里。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安静了。
沈知意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工商注册网站。页面上的表格一项一项填过去——
企业名称:知意设计工作室。
注册资本:10万。
实缴资本:87246.68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点下了“提交”。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一行绿色的字:“注册成功。”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八万七,加上她身上剩下的不到两万块,这就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够付这间出租屋三个月的房租,够买一台新电脑,够印两盒名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她正要关电脑,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上海城市更新协会”,标题是“关于2024年度社区微更新项目招标的公告”。
沈知意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上海老城区一批老旧小区改造,政府拿出一笔专项资金,面向社会公开征集设计方案。项目体量不大,但胜在落地性强,而且一旦中标,政府那边就有了合作记录,后续的项目就好谈了。
截标日期:15天后。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墙上贴的那三行字,点开了招标文件的下载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