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在石门二路街道办事处的三楼会议室举行,沈知意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她抱着卷起来的图纸筒和笔记本电脑,推门进去,会议桌两侧稀稀拉拉坐着几拨人,有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有夹着公文包的油腻胖子,还有两个看着像是刚毕业的年轻人。
总共六家设计方,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图纸筒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做最后的演示文件调整。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五家竞标方彼此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瞎聊,话题无非是“这个项目油水不大”啊,“政府项目回款慢”啊之类的。沈知意没搭话,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效果图,把一张社区活动中心的外立面渲染图调了调色温。
“哎,你看那边那个女的——”斜对面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用图纸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这不是那个被悔婚的沈家千金吗?怎么做这种小项目来了?”
旁边的人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压低声音回了句什么,但那个胖子显然没收着的意思,又补了一句:“这种大小姐来凑什么热闹,估计就是闲得慌。”
沈知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渲染图,连头都没抬。
会议室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在翻,听见这段话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他旁边的小年轻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中年男人没说什么,继续翻文件。
九点半,招标会正式开始。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我是石门二路街道办主任王建国,这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是我们街道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看看各家对这个项目的理解和方案。”
他说话的时候不带什么表情,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第一个上台的是那个戴眼镜的胖子,他代表的是一家叫“广源设计”的小公司。他放了几张PPT,画面上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彩色方块,说要把小区围墙刷成彩虹色,再在空地上放几个塑料滑梯。他讲得唾沫横飞,说自己“从业十五年经验丰富”,沈知意听了两分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无场地调研痕迹”。
第二个上台的是那两个年轻人,刚注册的工作室,方案明显是赶出来的,连尺寸都对不上。讲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支支吾吾地收了尾。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家比一家应付,有一家甚至连效果图都没有,直接拿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放大了打印出来,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就算方案。沈知意看到第五家的时候,注意到王建国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轮到她了。
沈知意站起来,把图纸筒打开,六张A1大小的图纸在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她没急着讲,先把笔记本连上投影仪,打开演示文件,然后走到图纸前面,转身面对所有人。
“知意设计工作室,我是主创设计师沈知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个胖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热闘的样子。沈知意没理他,拿起激光笔,点开第一页。
“这个小区建于1998年,总户数328户,其中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37%,12岁以下儿童占比15%。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无障碍设施缺失、公共空间利用率低、绿化带被私家车占用、夜间照明不足。”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完整的小区现状三维扫描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一栋楼的建造年代、结构状态、居民投诉热点区域,甚至连小区里哪几棵树的根系影响到了地基都标了出来。
会议室的嘈杂声慢慢小了。
“我的方案不是翻新,是微更新。”沈知意走到图纸前,指着第一张总平面图,“原方案预算30万,我的方案控制在28万以内,节省的2万用于增设三处智能垃圾分类回收柜。”
她翻到第三页,是一张预算清单,精确到每一平米铺装的单价、品牌和采购渠道。旁边附了一张施工周期表,从拆除到完工分成了16个阶段,每个阶段标注了施工人数、工期天数和验收标准。
再翻一页,是材料供应商比选表,三家供应商并列,每家都标注了资质等级、过往项目案例和报价。
那个胖子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沈知意走到最后一张图前,这是一张社区动线模拟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画出了老人和儿童在小区里的活动轨迹。红线是老人买菜、散步、晒太阳的路线,蓝线是孩子上学、玩耍、回家的路线。她在每一条路线上标注了可能会出现的障碍点——台阶、陡坡、窄通道、机动车交叉口——并在旁边用黄色荧光笔画出了改造方案。
“我做了社区老人和儿童的使用动线模拟,改造后会新增三处休息座椅、两处无障碍坡道、一段彩色防滑路面,全部避开机动车道。所有材料选用透水混凝土和防腐木,成本低,维护简单,使用寿命在八年以上。”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那六张图纸前面,弯下腰仔细看了大概有两分钟。他指着那张动线模拟图问了一句:“这个模拟是你自己做的?”
“是,用SketchUp加Rhino建模,数据来自我在小区蹲点三天的实地观测。”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过去,“这是三天的观测记录,分时段记录了老人和孩子的活动规律。早上六点到八点是买菜高峰,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接孩子高峰,这两个时段需要重点保障通行安全。”
王建国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时间、箭头标注,还画了几个简陋但精确的小区局部平面图,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人流的走向。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沈知意,转身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那沓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五家竞标方。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公示。”
那个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嚷嚷:“王主任,这不合规矩吧?当场不公布结果?”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出去。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工作人员跟在后面,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眼神里有点意思。
沈知意开始收图纸,其他几家人陆续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有人嘀咕了几句,她没听清,也懒得听。那个胖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冲她说了一句:“沈大小姐,这种小项目也来抢,你家不是开营造公司的吗?”
沈知意把图纸卷好塞进筒里,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家开营造公司的,所以我更懂什么叫专业。”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她刚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有人喊她:“沈小姐。”
王建国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根烟,旁边的小李抱着文件夹。沈知意走过去,王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你那六张图能不能留一份复印件给我?”
沈知意愣了一下:“王主任,结果不是还没——”
“我不管什么八卦,也不管你是哪家的千金。”王建国打断她,语气很硬,但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我只认专业。小姑娘,你不错。”
他转头对小李说:“这个项目给知意设计,合同赶紧拟,别拖。”
小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沈知意站在楼梯口,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图纸筒滚了两下。她看着王建国转身下楼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说谢谢显得矫情。
“合同签下来之后,我这边会派驻场设计师全程跟进。”她冲着那个背影补了一句。
王建国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沈知意把门关上,图纸筒靠在墙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她靠在门上,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40,000.00元,余额147,342.68元。”
十四万。预付款。
她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墙上那三行字还在,她走到工作区,从图纸筒里抽出那六张图,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在“目标三”旁边。六张图一字排开,占了大半面墙,原本空荡荡的出租屋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她退后两步,正准备坐下,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恭喜。不是巧合。”
沈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是巧合?什么意思?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次她没翻过去扣下,而是点开了短信,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反复三次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桌上的外卖盒子还没扔,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招标文件,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坐在折叠椅上,转头看着墙上那六张图,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顾”,上一条短信是在她注册公司那天发来的,上上条是在婚礼那天。
这个人,好像每次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但又从不现身。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还是没回。但这次她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只打了一个字——顾。
存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做施工图。十四万到账了,但合同上写的是施工期间全程跟进,她得在开工之前把所有节点详图都画完。
键盘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响了很久。
